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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南苦笑了一下。

“深山、旷野!我们去做野人吗?吃草根树皮还是野兽的肉?而且,哪一个深山旷野是没有人的?”

江雁容仰着的脸上布满泪光,她凝视他的脸,两排黑而密的睫毛是湿润的,黑眼睛中燃烧着热情的火焰,她的嘴微张着,带着几分无助和无奈。她轻声说:

“那么,我们是无从逃避的了。”

“是的。”

“你真的爱我?”她问。

“你还要问!”他捏紧她的胳膊。

“你知道你爱我付出多少代价?你知道同学们会对你有怎样的评价?你知道曹老头他们会借机攻击你?你知道事情一传开你甚至不能再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你知道大家会说你是伪君子、是骗子、是恶棍……”

“不要再说下去,”他用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我都知道,可能比你说的情况更糟。不过,我本来就是个恶棍!爱上你就是恶棍。”“康南,”她低低地喊,“康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再度拥抱了她。

“我真想揉碎你,”他说,吻着她的耳垂,“把你做成一个一寸高的小人,装在我的口袋里。雁容,我真能拥有你吗?”

“我告诉你一句话,”江雁容轻声说,“我这一辈子跟定了你,如果真不能达成愿望,我还可以死。”

康南的手指几乎陷进江雁容的骨头里去,他盯住她的眼睛,严厉地说:

“收回你这句话!告诉我:无论遭遇什么打击,你绝不寻死!”“别对我这么凶,”江雁容柔弱地说,“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活着不是比死了更痛苦?”

“那你也要为我痛苦地活着!”康南固执地说,“已经有一个女人为我而死,我这一生造的孽也够多了,如果你再讲死字,不如现在就分手,我要看着你健康愉快地活着!”

“除非在你身边,我才能健康愉快地活着!”

“雁容,”他注视她,“我越来越觉得配不上你!”

“你又来说这种没骨头的话,简直使我怀疑你是不是康南!”

“你比我纯真,比我有勇气,你敢爱也敢恨,你不顾忌你的名誉和前途,这些,你都比我强!和你比,我是个渺小而卑俗的人……”有人敲门,康南停止说话,江雁容迅速地从康南身边跳开,坐到桌前的椅子里。门几乎立即被推开了,门外,是怒容满面的程心雯,她严厉地看看康南,又看看江雁容,冷冷地对江雁容说:

“我在楼上找不到你,就猜到你在这儿!”

江雁容垂下头,无意识地抚平一个裙褶。

程心雯“砰”地关上房门,直视着康南,坦率地说:

“老师,你怎么能这样做?江雁容可以做你的女儿!”

康南不知说什么好,他默然地望着程心雯,这是个率直的女孩子,她带来了现实!

江雁容猛然站了起来。

“程心雯,我们出去谈谈!”

“我不要和你谈了!”程心雯愤愤地说:“你已经中了这个人的毒!看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就生气,你们!真是一对璧人!江雁容,你是个大糊涂虫!你的头脑跟聪明到哪里去了?老师,我一直最敬佩你,现在我才看清你是怎么样的人!”她冲出房门,又把门“砰”地带上。一时,室内充满了寂静,然后,康南在床上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发泄地把它折成两段。江雁容注视着他,他的脸色苍白郁愤,那支铅笔迅速地从两段变成了四段,又从四段变成了八段。

江雁容站起身来静静地走到康南面前:

“老师,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再见!”

“你要怎么做?”康南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

“我要离开你!”江雁容平静而坚决地说。挣出了康南的掌握,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雁容!”康南喊。

“老师,再见!”江雁容打开门,又很轻很轻地加了一句,“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她迅速地走出了康南的房间,向校园的方向跑去。

毕业考后一星期,学校公布了补考名单,江雁容补考数学物理,程心雯补考生物。又一星期,毕业名单公布了,她们全体顺利地跨出了中学的门槛。六月初,毕业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了。

她们鱼贯地走进大礼堂,一反平日的嘈杂吵闹,这天竟反常的安静。老教官和小教官依然分守在大礼堂的两个门口,维持秩序。小教官默默地望着这群即将走出学校的大女孩子,和每个学生点头微笑。老教官也不像平日那样严肃,胖胖的脸上有着温柔的别情,她正注视着走过来的程心雯,这调皮的孩子曾带给她多少的麻烦!程心雯在她面前站住了,笑着说:

“教官,仔细看看,我服装整不整齐?”

教官打量了她一番,诧异地说:

“唔,学号,好像是真的绣的嘛!”

“昨天开夜车绣起来的!”程心雯说,有点脸红。

老教官望着那个绣得乱七八糟的学号,竟感到眼眶发热。程心雯又走到小教官面前,做了个鬼脸,低声说:

“李教官,请吃喜酒的时候别忘了我!”

小教官的脸一红,骂着说:

“毕业了,还是这么顽皮!”说着,她望着那慢慢走来的江雁容说:“江雁容,快一点!跑不动吗?”

江雁容回报了她一个沉静的微笑,她呆了一下。“如果我是个男老师,我也会爱上她!”她想,对于最近的传闻有些相信了。

毕业典礼,和每年的开学式、休学式类似,校长报告,训导主任、教务主任、事务主任……训话,老师致辞……可是,这天的秩序却分外好,学生们都静悄悄地坐着,没有一点声音。比往日开学休学式多了一项,是在校学生致欢送辞,和毕业生致答辞。都完了之后,肃穆凄切的钢琴响了起来,全体同学都站起身,准备唱毕业歌,江雁容轻轻对周雅安说:

“我从没有爱过中学生活,可是,今天我却想哭。”

“我有同感。”周雅安说,“我想,中学还是我们的黄金时代,这以后,我们不会像中学时那样天真和纯洁了。”

毕业歌响了起来:

青青校树,萋萋庭草,欣沾化雨如膏,

笔砚相亲,晨昏欢笑,奈何离别今朝。

世路多歧,人海辽阔,扬帆待发清晓,

诲我谆谆,南针在抱,仰瞻师道山高。……

歌声里,她们彼此注视,每人都凝注了满眶热泪。

毕业之后,她们最忙的一段时间开始了,再有一个多月,就是联合考试的日子。这些学生们都钻进了书本里,拼命地念,拼命地准备,恨不得在一个多月内能念完全天下的书。有的学生在家里念,也有的学生在学校里念,反正,这一个半月,她们与书本是无法分开的,哪怕是吃饭和上厕所,也照样一卷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