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2/3页)

“哥哥,你要快些好起来!”

“第一次,你这声哥哥叫得心悦诚服!”志远笑笑说,伸手握住忆华的手,他的面容忽然严肃了。“好了!忆华,你们坦白告诉我,我不希望自己被蒙在鼓里,我的病很严重吗?”

大家都怔住了,片刻,忆华才轻声说:

“并不是严重,只是,你要休养很久很久。”

“哥!”志翔咬咬牙说,“我告诉你吧,你的胃已经溃烂了,要动手术切掉一半,现在没办法动手术,因为你的肝有病,你的肺有病,你的心脏也有病!你严重贫血而又营养不良!一句话,你全身都是病!你问严重不严重!是的,很严重!我和医生研究你的病情,研究了好久了!除非你心无杂念,安心静养,住在医院里打针吃药,六个月以后,可以考虑给你开刀,否则,你就要一直在医院里住下去!”

志远睁大了眼睛,望着志翔,好一会儿,他们彼此都不说话,只是对视着。然后,志远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他轻声说:

“好,我懂了,我想睡一下。”

志翔和丹荔走出了病房,一出房门,志翔就痛苦地把背靠在墙上,仰首望天,默然不语。丹荔抱住了他,把面颊倚在他肩上,她说:

“小翔子,让我帮你!我回去问爸爸要钱!”

“不许!”志翔说,“如果你爱我,不许再提回去要钱的事!永远不许!我告诉你!我们兄弟一无所有,只有这股傲气!我会挺下来!我会!只要哥哥也能挺下去!”

于是,志远在医院里住下去了。打针、吃药、葡萄糖、生理食盐水……每天的医药多得惊人,志远不用问,也知道这笔医药费一定为数可观。忆华天天来陪他,从家里捧来鸡汤,猪肝汤,和他爱吃的各种食物。老人也几乎天天来,每次来,总是握握他的肩胛骨,说一句:

“好像壮了点,气色也好多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壮了点,在医院里住下去,他越住就越消沉,越住就越苦闷,他感到自己像个被囚人牢笼里的困兽。每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日子使他要发疯,随着日子的消逝,他变得脾气暴躁而易怒。他怪忆华烧的食物不够精致,怪老人骗他而说他强壮了点,怪志翔每次来看他都是敷衍塞责,坐不了几分钟就跑。

“我告诉你吧,忆华!”他愤愤然地吼着,“志翔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哥哥!他只知道谈他的恋爱,所有的时间都拿去陪丹荔!他就没耐心坐下来和我好好谈谈!他是个没心肝的人!而且没志气!毕业这么久了,他雕刻出一件作品没有?我是生了病,他呢?他呢?他是个没心没肝的浑球!”

忆华用手轻轻地把他按回床上,眼泪慢慢地沿颊滚落,她抽噎着,轻声地说:

“别怪志翔,他太忙了。”

“忙!忙!当助教能有多忙?”志远咆哮着,看到忆华的眼泪,他又转移了目标。“你怎么有这么多眼泪?你能不能不哭?等我死了之后你再哭?”

忆华背过身子去,悄然擦泪。于是,志远会一把拉过她来,用手紧紧地抱住她,沉痛地说:

“原谅我,忆华!我快发疯了!这样住在医院里,我真的要发疯了!忆华,我不好,你别哭吧!”

忆华把面颊紧紧地靠在他的胸前。

“我不哭,”她喃喃地说,“只要你好好养病,我不哭,我要学你们兄弟两个,我不哭!”

兄弟两个?志远心里微微一动。

这天晚上,志翔和丹荔一起来了。显然忆华已经告诉了他,志远在发他的脾气,他一进门就道歉。

“哥,对不起,我又是这么晚才来。我的学生一直缠着我,又要学版画,又要学雕塑……”

“雕塑?”志远的火气又往上冒,“我病了这几个月,没有监视你用功,你自己就不知道努力了吗?雕塑?你倒告诉告诉我,这些日子来,你雕了什么东西?”

“哥哥!”志翔赔笑地说,“我不是不雕塑,我只是没灵感……”

“灵感!”志远在床上大叫,“你有灵感陪丹荔赏月聊天,谈情说爱吧!”

“哥哥!”丹荔往前一站,扬着头,忍无可忍地喊,“你别含血喷人!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冤枉人!小翔子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远超过我,我要见他比登天还难,从来,他心里的哥哥就比我的地位强……”

“小荔子!”志翔一伸手把丹荔拉到后面来,“你不能少说几句吗?你不知道哥哥在生病吗?”

“生病就有权利乱发脾气吗?”丹嘉含泪问,“他病的是身体,总不会影响他的头脑吧?我看他……”

“小荔子!”志翔厉声地喝阻她,“住口!”

丹荔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呆呆地仰望着志翔,然后,一跺脚,她往门边冲去,哭着说:

“我累了!我再不愿和你哥哥来抢你了!”

“小荔子!你敢走!”志翔色厉而内荏,“你敢在这种时候负气而去,我们之间就完了!”

丹荔僵在门口,正犹豫间,忆华已迅速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她,忆华把她拥进了自己怀里。

“丹荔!看在我的面子上吧!”她喊着,“遇到这样一对兄弟,是我们两个的命!你难道真忍心走吗?”

丹荔把头埋进了忆华怀里。

这儿,志远愕然地看着志翔: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哥!”志翔走近志远,坐在床沿上。“你别生她的气,这些日子来,大家的情绪都不好!哥,”他安慰地拍拍志远,“你放心,我会去雕塑,我不会丢掉我所学的!”

“志翔,”志远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你别辜负我!你是个艺术家,你有一双艺术家的手……”他摊开志翔的手,顿时间,他呆住了。

这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吗?这手上遍布着厚皮和粗茧,指节粗大,掌心全是伤痕和瘀紫,粗糙得更胜过自己的手!而且,那指甲龟裂,手腕青肿,他做了些什么?志远惊愕地抬起头来,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志翔。心里有些明白,却不敢去相信,他喃喃地,悲痛地说:

“你这还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吗?”

丹荔挨了过来,到这时,她才低低地、委屈地说:“你现在该明白了,他什么时候当过助教?什么时候收过学生?那么仓促的时间里,你教他哪儿去找工作?何况,你也知道,欧洲最贵的是人工!所以,他接收了你的工作!只是,做得更苦!你下午才去营造厂,他早上就去,从早上八点工作到午后六点,晚上,再去歌剧院抬布景!他工作得像一只牛,才能负担你的医药费!他并没有为我浪费一分钟!”

志远紧紧地盯着志翔,泪水冲进了他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一阵辛酸,使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志翔握紧了哥哥的手,他的眼眶也是潮湿的,但是,他的唇边却带着个微笑,好半晌,他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