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2/3页)

方拭非把锁和钥匙都拍到他手里,一言不发地走了。

林行远气急败坏,过去给自己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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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行远没走,科考却是要来了。定在五月十二号。

先前已上交了文解,家状,找了名外来的举子做她做通保。跟着礼部众人,拜谒孔子像。

到了这地步,林行远反而不担心了。

方拭非考的那可是进士科啊,她连明经科都未考过,就直接去考进士科。只看多少闻名天下的文人,都死在了这一科上。屡战屡败考了数十年还未上榜。单论她的年纪,为了防止影响恶劣,礼部肯定不会让她过试的。

要知道卷子不糊名,国子监那群先生们,恐怕都晓得方拭非这名字。不给她判个末等,已算很给面子。

这样一想,林行远觉得开心多了。

待考试当日,方拭非天色未亮就起,去礼部贡院门口排队等候。

她来的早,却排的后面。

门口排查的官吏,对照着上面的画像进行辨认。哪里有痣,哪里有疤,眼睛鼻子是什么样的。为免认错人,这看的过程仔细又缓慢,还要问你的生平和上边的资料。觉得没问题了,在门口做搜身,才给放进贡院。

方拭非就穿了一件薄衫,见人过来,主动抖着衣袖跳了下。因为后边等的人太多,可时间已经不早了,对方只是摸了下她的袖口和腰身,就放她进去。

林行远还为她担心了一把,随后发现他们搜身很是敷衍。

贡院里有数名考官坐在不同方位进行监考。进了考场,不得再喧哗出声,直接前往位置坐好,记上名字,等待开考。

周公子等人见她进来,都是愤慨。又想到她这应试的资格还是自己拱手送上的,外加一百两银子,就觉得心痛如绞。

这坎真是无论如何过不去啊!

几人握着笔的手都要将笔杆生生折断。

想到今日还要考试,沉沉吐出两口气,叫自己冷静一些。

卢戈阳也跟她在一个考场,只是隔得有些远。

真是有缘。

方拭非从容坐上位置,两手搭在膝上,闭眼等候。

林行远起先等在贡院外头,可外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觉得没趣,就先回了自己家。

考场内落针可闻。

旭日高升,窗格外一阵透亮,气温慢慢上来,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闷热。

锣声敲响,本考场主监考的官员坐在上首,沉声宣布:“发卷,开考。”

旁边的考官拿着卷子,一张张分发下去。

方拭非沉沉吐出一口气,提笔开始阅题。

第一科,考的是贴经和墨义。

所谓帖经,便是根据前后文,将经书中被遮挡空缺的一行填上。而墨义,则是对填写的那句经书文句作文,阐述其义理。

这门科目,是可以靠死记硬背学下来的。只要熟读经书,就出不了大问题。至于墨义,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破题,将其中的义理解得漂亮又独到。

如今市面上并无太多讲解破题相关的书籍,一本国子监先生手写的注释,就能卖到天价去,平常人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是以,学习墨义破题,全靠书院先生的教授,与自己的理解。

可问题在于,普通的书院先生并不了解科考出题人的深意,自身水准有限,难报出错。所以众人在本科答题上,都是以稳妥为先。中规中矩,不求出彩,但求不要出错。

方拭非在读书背书这一块上全无问题。所学涉猎比许多老明经还要广泛。至于见解,当比寻常的国子监直讲、助教要深刻许多,毕竟是杜陵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虽年轻,可在苦读这一块上,从来比任何人都勤奋的多。

小时候被杜陵强压着背书,从早上起,一直要背到夜里。无论做什么,杜陵得空就在她耳边背诵,要她跟着记下来。背不下来,就抄个十遍。

冬天里穿着破旧的棉衣,五根手指生了冻疮,僵硬得难以弯曲。杜陵将笔用布条绑在她的手上,硬逼着也要罚完。

水东县一屋子的书,大半是她默出来的。林行远当时看见的,还是已经卖了不少后的藏品。

“你不能没出息。”杜陵说,“你不能懈怠。”

杜陵虽然不动手打她,可有的是办法让她听话。是以她小时候是真的憎恨杜陵,不明白自己是造了多大的孽,才能落到他的手里。

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总有可以休息的时候。她连睡觉做梦,都在背书。

方拭非回忆至此,不觉轻笑。手上飞快,别人还在整理破题思路的时候,她第一道已经写了一半了。

第二科,考的是诗词。

本科非常重要,写的好,考官会尤为青睐。科考中曾出现过不少脍炙人口的名句,即便后一门的时务策论考的不好,也能脱颖而出。

卷上拟定一个题目,由考子按照规定进行题诗。

今年考题是以《月夜》为题,做一首六韵五言排律。

不巧。方拭非最讨厌的就是做诗了。但还好,她会套。

最难的当是时务,即策论。

今年的策论题,竟然还跟“白茅”有关。

往年策论,大多是考民风、农事、时政等事。抛出问题与需求,要学生作答。十分具体现实。

但这些题目,可能旁敲侧击出得相对委婉,却一半可以快速辨出卷官的意图。提起笔,总会有东西能写。区别只在于从什么方向破题,考子有多深的阅历和见解了。

今年这题出的相当生僻,叫方拭非都大为困惑。

题目是这样的:

“朕观古之王者,受命君人,兢兢业业……耕植之业,而人无恋本之心;峻榷酤之科,而下有重敛之困……举何方而可以复其盛?用何道而可以济其艰?既往之失,何者宜惩?……①引”

大致是说,如今边关战事连绵,江南旱灾难平,国库空虚,朝廷左右为难。让百姓务农吧,他们不能安心留在家乡,加重税赋吧,百姓又说税赋过重。要做什么才能使国家重新繁盛起来?才能走出当前的困境?过去曾犯过什么错?应当怎样改正?

诸如此类。

这题目是没有问题,就是寻常的策论题目,甚至还有些眼熟。

去年考江南旱情,前年考边关平定。今年就一直有人猜,按照今年形势分析,要么会考朝廷选贤相关,要么就考财政相关,这也算是猜中了一半吧。

可偏偏,题目的上头,多加了一行字——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这句话是《周易》中大过卦初爻的爻辞。一个不大好的卦象。摇到这个大过卦,不出事就很好了,成功是基本无望的。

白茅是什么呢?白茅不过是一种草,多长在长江边,白色味甘,用于垫在礼物下面的一种不起眼的东西。古礼中也会用于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