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续命

病房里的灯看着有些昏暗。

由于已是深夜,走廊外面基本上都听不见脚步声了,连那些来往的护士也没了踪影,应该是去休息了。

这个病房并不是我最先去过的那间单人病房,而是个最普通的多人病房。

在这时,病房里只有老太太一个病人,其余的床位都空着。

老太太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胸前呼吸的起伏很是微弱。

而龁孽就坐在她身边,嘴里不停的低吼着,还时不时的用手去推她的身子,像是在叫老太太赶紧起床一样。

“啊啊!”龁孽不停的喊着,眼里的神色也越来越慌乱。

也不知道是龁孽的喊声起了作用,还是老太太本来就该醒了。

忽然间,老太太的身子颤抖了几下,嘴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了。

“小穆……”老太太的声音很细,每一个字,都像是使出了浑身力气才说出来的一样,听着无比的吃力:“你咋来了……”

一看老太太醒了过来,龁孽的眼神霎时就兴奋了起来,啊啊的叫个不停,都有种手舞足蹈的意思了。

没等老太太多说什么,龁孽就从床上跳了下去,急匆匆的走到饮水机旁边,笨手笨脚的给老太太倒了一杯水。

“啊啊!”

龁孽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示意让她起来喝点水。

但老太太只是看了看它,笑着轻轻摇头:“奶奶不渴,奶奶想跟你说说话。”

龁孽歪着头看着老太太,似乎是在想什么,随后它便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慢慢爬上病床坐在床边。

“小穆啊,你说,奶奶如果死了,会不会变成鬼啊?”老太太笑着问了龁孽一句。

龁孽听见这个问题,皱着眉头想了想,啊啊的叫了两声,然后指着自己。

它的意思应该是,会,就像是它一样。

“那就好,那就好。”

忽然间,那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变大了,整个人就像是有了力气一般,看似很轻松的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靠着床头坐着。

我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住了。

这种事我经历过,不对,准确的说,是看见有人经历过。

从浑身无力,气若游丝,再到现在……

“这是回光返照?!!”我看着那个脸色渐渐变得红润的老太太,只感觉脑子彻底的乱了。

按理来说,只要经历过回光返照的人,那就绝对不可能活下去。

这点可不是夸张,这是事实,也是人类生命里写死的底线。

但是……如果她那天晚上就死了……我在病房里看见的是谁?!!

“可能她没死吧……”

我满脸狐疑的看着老太太跟龁孽,没再出声,小心翼翼的继续看着。

当时我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怎么都猜不到的。

在得到龁孽的答复后,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伸出手将龁孽揽到了怀里,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老人,在哄着自己的孙儿一般,轻声说道。

“奶奶可能要死了。”

龁孽虽说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模样,但它的智商,却远超于七八岁的孩子。

在老太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它很清楚,这句话代表了什么。

那时,龁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身子渐渐的颤抖了起来,慢慢抬起头,看了看老太太。

“啊啊……”龁孽吼叫的声音颤抖不已,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我敢肯定,它当时所露出来的表现,比起我用殁孽阵吓唬它时,更加不堪。

“你爷爷当初走的时候,我就在病床旁边呢……”老太太轻轻搂着龁孽,用手拍着它的背,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似是在说一个遥远且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刚开始的时候,也跟我刚才一样,说话都没劲儿,但忽然就有劲儿了,他跟我说,那就是回光返照……”

龁孽已经呆住了,目光呆滞的看着老太太。

“你爷爷说啊……每个人在死的时候……都能提前感觉到……”老太太笑呵呵的说:“奶奶我现在就有那种感觉了……我好像能感觉到身子里的力气在慢慢流逝啊……”

龁孽忽然啊的叫了一声,猛地从老太太怀抱里挣脱出来。

它呆呆的坐在床边,伸出手去,紧握着老太太的双手……

忽然,龁孽哭了。

它眼眶看着很干涩,可眼泪就是跟断了线的珠子那般,接连不断的顺着脸庞流下来。

看见这一幕,老太太也稍微愣了愣,随后就把右手从龁孽的手里抽出来,满脸心疼的帮它擦着眼泪。

“你这孩子……你哭啥啊……”老太太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了,但还是在劝着它:“啥人都有死的时候……对不对?奶奶死了,不也能变成鬼跟你在一起吗?”

龁孽仿佛是忽然失去了声音,张大了嘴,想要哭嚎,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没等老太太反应过来,龁孽直接就扑到了老太太怀里,眼泪不停的流着,那种包含着悲伤跟绝望的眼神,一点都不像是冤孽露出来的,反而像是个活人。

不。

或许它才是真正的人。

“你这孩子的嘴天生就是这样,合不拢,但看着喜庆,就是这牙齿有点吓人。”老太太笑着拍了拍龁孽的后背,声音里满是慈祥:“你既然天生就是这样,那就应该笑,绝对不能哭,知道吗?”

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龁孽还没什么反应,我却是呆住了。

应该笑。

绝对不能哭。

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好像……是我爷爷跟我说过的……

“奶奶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活够了……”老太太说着,笑容满面:“现在的人啊……人心太坏……你说……这继续活着……有啥意思呢?”

“奶奶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些鬼啊……没见着有多坏……”老太太叹了口气:“能把人逼死的……都是人啊……连我这种老人都打……真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人遭他们的殃……”

说着,老太太眨了一下眼睛,眼神几乎是在霎时间就变了。

从先前的满目神采,忽然间变得浑浊,变得死气沉沉,脸色也有了种死人般的苍白。

“奶奶要是变成鬼了,那就肯定还能照顾你,但要是阎王爷收奶奶走,以后你一个人可咋办啊……”老太太笑着笑着,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我站在角落里,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只感觉鼻子忽然酸了起来,但也没敢出声,一个劲的咬着牙,身子颤抖个不停。

老人都是这样的吗?

不害怕死,但害怕没人照顾自己的孙子,自己的儿子。

“奶奶。”

在这时,龁孽忽然字正腔圆的说了这两个字,不光是我愣住了,连老太太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