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对弈

郭绍把右臂往上微微一抬,让宽松的黄色袍袖自然向下滑,然后伸手展开奏章。李处耘的字迹,盛赞端慈皇后(符金盏)贤淑仁德,又言陛下不宜过度操劳,让端慈皇后在西殿执政是合军心、民心之举。

这倒有意思了!李处耘和符家应该不太对路才是。郭绍又瞧了一下,确实是李处耘的字迹。

郭绍立刻明白:李处耘已经嗅到了风险。

他放下奏章,抬头看了左攸一眼,问道:“李处耘这奏章,左少卿看了作何感想?”

左攸似乎已经想好怎么说了,因为奏章是他主动送到郭绍手里的。左攸马上就答道:“回陛下的话,李都点检尚不知情史将军上书告他。”

郭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手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俩人一下子沉默下来。

郭绍觉得左攸这话比较靠谱。其实大臣在面对皇帝说话时,除非万不得已,并不愿意在具体的事儿上说谎……欺君之罪,是心头的一种威压。

这几天的事儿、内里有点复杂,但前后也就三天,上了台面的事也就四件:前天,范质上书弹劾符金盏执政;昨天早上,郭绍把范质的奏章拿到大臣们面前;今天史彦超上书,加上李处耘的奏章刚到郭绍手里。

郭绍稍稍琢磨时间差,李处耘的奏章才写没多久,因为他们就在中枢,奏章能直接先到皇城枢密院,周折很少。

所以李处耘在考虑事情和写奏章的时候,还不知道史彦超告他的事儿……几乎应该是如此。

养德殿两面的窗户开着,无声的凉风吹拂到郭绍的脸上。他的思绪稍稍从纷乱中抽回,心里冒出两个与事件线索无关的念头:其一,李处耘的客观实力远远不够;其二,李处耘很恭顺谨慎,并没有要挑战皇帝权威的迹象。

刚想到这里,白胖的宦官王忠走了进来,拜道:“禀报陛下,李都点检奉旨觐见,正在书房外候着哩。”

郭绍道:“叫他进来。”

郭绍记得刚不久前在这里当值的宦官好像是曹泰,现在变成王忠了,应该是他们正好到了换值的时候。

没等一会儿,李处耘便走进了养德殿,抱拳躬身道:“臣拜见陛下。”

“李公到这边来坐。”郭绍随口道,“朕正和左少卿下棋。”

“陛下雅兴,臣谢陛下赐坐。”李处耘小心翼翼地答道。他走过来,端坐在一侧的榻上,屁股仅仅挨着一点坐垫,看起来比平素紧张多了。

李处耘脸上浓黑的大胡子占了小半张脸,脸上的肤色是红里带黑,颜色没啥改变,但神情却有某种惧意。

郭绍完全可以想象,李处耘得知被召见时,内心的一番忧惧……他嗅得到这件事的风险,所以才会上那份奏章,所以就会忧惧。

郭绍顺手从怀里掏出史彦超的奏章,向一侧递到李处耘手上。

李处耘翻看一看,眼睛立刻瞪圆了,胡子都是一颤……他看起来很吃惊!

少顷,李处耘径直从榻上向前一扑,跪伏在地,叩首道:“陛下明鉴,这是挑拨离间!臣与史彦超私下一向不和,却也敬他是条汉子,没想到他如此下作!”

李处耘的惊惧不是装出来的。

郭绍不得不感受到了权力的破坏力。他和李处耘谈不上岳婿,但亲戚是算得上的;一起出生入死那么久,其中同甘共苦的情谊自不必言;而且李处耘也是在战阵上杀人如麻的武将,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是在皇权面前,却吓成这样。

这也不怪他,悠悠青史,多少良将本没死在战场上,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李公请起,坐下来说话,别着急。”郭绍温言道。

李处耘这才沉住气,爬起来坐在棋盘边的榻上。

郭绍心道:事儿变成这样,因为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太看重权力和事业。那东西确实是须眉立身之本。

他当下就开口道:“这奏章不是史彦超的主意。”

李处耘道:“禀陛下,字迹是他的,臣认得出来。”

郭绍点点头:“但他肯定是受别人怂恿,史彦超的脑子,想不想得出这些东西,他肯定没心思去想。”

李处耘和左攸听罢寻思了一番,都微微点头。

郭绍看了一眼李处耘嘴上的大胡子,说道:“朕刚从左少卿那里学了几招,李公陪我下一盘。”

李处耘抱拳道:“臣恭敬不如从命。”

话题这么一岔,郭绍的神色口气也比较淡定,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了。

郭绍良久不再提正事,一副专心下棋的模样,另外俩人自然也不便提起。郭绍很快发现,李处耘棋招不错,有的地方他专门让着自己而已……

郭绍忍不住说道:“咱们习武的人,也没说不准玩琴棋书画,李公下棋就挺熟,比我熟。”

李处耘忙道:“不敢不敢,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学了一点,实在也是半壶水,臣志不在此。”

接着便安静了好一会,只剩下“啪啪”的落子声,李处耘下棋十分痛快,拿起就落子。

郭绍转头看向左攸:“不久前我和左少卿言谈,说过一句话,‘中国’最大的问题,从来都在内部。”

左攸忙道:“是,臣谨记着陛下的教诲。”

郭绍说道:“你们说,这几天的事儿有什么好纠缠的?”

二人低头无言以对。

郭绍说到正事上,干脆丢下棋子,把手从瓷罐里伸出来,利索地说道:“无非就是拿皇储的问题来揶揄。”

李处耘和左攸都是微微一怔,屏住呼吸坐在那里。郭绍干脆摆上台面来,一时间又造成了紧张。

他缓缓说道:“朕今年二十五岁,身体无病无痛,等要考虑后继之人时,都猴年马月了。到那时,李公是否还管得了这事儿?”

李处耘急忙说道:“陛下春秋如日在东,等到陛下万寿之时,臣早都入土了!”

“万岁只是句吉利话。”郭绍笑道,“不过朕还有三四十年才敢言老,却是没错。”

郭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奏章,史彦超上书的那份,抓在手里就撕成两半,然后折叠在一起再撕了一次,往旁边一丢,纸片便乱糟糟地掉到了地板上。

李处耘和左攸面面相觑。

郭绍道:“今天叫李公来除了下棋,只想说一句话:不必和史彦超计较。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我还不知么?”

李处耘忙拜道:“臣遵旨。”

……下完棋,左攸和李处耘前后出了养德殿,李处耘离开金祥殿,左攸留在东殿办公。

临近傍晚,左攸才走出金祥殿,在金祥殿外的砖地大道上,他撞见了一个不熟的文官。那文官道:“王使君请左辅政到枢密院一叙。”

左攸不便拒绝,当下便跟着那文官到枢密院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