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所有人都会说再见

盛淮南结束GRE考试的当天得知了他的爷爷去世的消息,他的外公也病危正在抢救。洛枳在周一的早晨将盛淮南送出了校园,看他坐上出租车消失在红绿灯下的车流里,大雾弥漫,她甚至连那个路口都看不清,之间一片模模糊糊的红色尾灯,一点一点,像迷雾深处潜藏了野兽的眼。

洛枳记得走到校门口的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讲话,盛淮南只是牵着她,手心微凉。

“对不起,我也不希望自己一直是这副样子。”他一边伸出手叫车,一边声音有些倦倦的。

洛枳轻轻捏了捏他的另一只手:“哪里对不起了?心里难过,就和我说。”

他点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洛枳再次见到朱颜时,对方带给她的就是要搬离北京的确切消息。

她始终没有问过原因。朱颜身上有太多秘密,虽然对方足够坦然,也曾向她主动提及自己尴尬的身份,然而她却始终小心地回避。

那份坦然背后曾经有过多少辛酸,她不得而知,也不想无意中触及。

自从两个菲佣消失不见,洛枳就隐约有了心理准备,直到陪她打包,陪她整理。这并不漫长的过程倒也让洛枳慢慢适应了,终于确定了这一点,她心里不再有惊慌的感觉。

客厅里面堆满了各种用胶带封好的纸箱。洛枳突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客厅究竟是什么样子了。那架显眼的三角架钢琴应该是卖掉了吧,她想。

Tiffany和Jake眼泪汪汪地抱着她哭,洛枳忍着鼻尖的酸楚,拍着他们的后背,抬起头,朝着站在玄关的朱颜微微一笑。

眼泪却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什么时候彻底搬走?”

“他们俩下周先过去。我这边还要处理房产的问题,恐怕要留到七月底。”

洛枳点头:“去吧。多保重。”

竟然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这样很好啊,我临走之前看到你一切都变得这么好,和一年多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自信又温和,不戒备也不忧郁了,多好,我都有种看到自己女儿成长的喜悦呢。”

洛枳破涕为笑:“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奇怪?”

朱颜照例还是为她泡了一杯茶:“不好意思,还是普洱,凑合着喝吧。”

“也就只能在你这里能凑合喝到这么好喝的茶了。”

“你在别的地方也不喝茶,没有对比,哪儿来的好喝不好喝?”

“我用不着嫁遍了全天下的男人才对比出……”洛枳住嘴,差点咬了舌头。

朱颜笑起来,眉眼温润,恍惚间还是个大学女生的模样。

“嗯,这个我信。”

洛枳被她揶揄得目光闪烁,站起身说:“我去陪陪他们两个吧。”


两个孩子仍是缠着她要听故事。书架上的书已经差不多被清空了,当年摆在这里的一整套显眼的《芭比娃娃》电影DVD的塑料壳常常会反射下午的阳光,光斑就落在书桌边的洛枳脸上,已经习惯了那份温度,现在忽然不见了,自然很失落。

洛枳拿起一本封皮有些旧的《安徒生童话》,心知这两个只喜欢漂亮东西的孩子应该是不打算要这本书了。

她坐在单人小沙发上,两个孩子倚在旁边,肩并肩坐在地毯上。夕阳投过彩绘玻璃在地上留下绚丽的光彩,洛枳一字一句地专注念着,像是行走在故事中的女巫。

“从前,有一个国王。”


童话故事结束了。

Tiffany却百思不得其解,夜莺的故事让她困惑:“那只鸟为什么不让国王告诉别人它为他唱歌的事情呢?”

“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比较好啊。”

小姑娘的小脑瓜歪了歪:“我比较喜欢都说出来。”

洛枳拉拉她的马尾辫,看着这个终究会成长到心中怀有秘密的小丫头,柔声说:“嗯,那样的确更好。”

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难过和计较。那样的确更好。


晚饭后,朱颜和她结算了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亲自开车送她到地铁站。

“对不起,司机都辞了,回你们学校的路我不大认识,导航这个东西我更是从来就没试过,你知道,女司机就这个德行。”

洛枳笑:“你敢开我也未必敢坐。”

乌云密布的夜晚,地铁口苍白的节能灯尽心尽力地扮演着月光。洛枳抱了抱朱颜,嗅着她头发上的玫瑰香气,心也定了下来。

“自己多保重,别太辛苦了。如果可以……”她想说如果可以,找到一个靠谱的人,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撑着——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废话令人生厌。

“我知道。”

“那我就走了。”

“洛枳!”

她站住,看到朱颜温柔得像个母亲一样的笑容,一瞬间竟然鼻酸。

“我不知道未来的事情会怎么样,不过,我觉得你早就做出了选择。我知道你总觉得自己是用一个难题来遮挡另一个难题,没想到到最后还是都得面对,有点不知所措,但是……”

朱颜停顿了一下,坚定地说:“但是,你喜欢他。这本身就已经是这个选择的答案了,你高一的时候就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洛枳像是崩溃了一般,小跑几步冲回到她面前,伏在她怀里哭。

朱颜拍着她的背,轻轻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孩。”


“我走了。最后几天,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得上忙的话尽管叫我。”

她擦干净眼泪,摆摆手,大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过去,朱颜的声音被风从背后送过来。

“洛枳,要幸福哦。”

声音里仍然是朱颜特有的戏谑,洛枳闭上眼就好像能看到她有些不正经的笑容,邪邪地揶揄着她。

“你恶心死了!”

也许再也不会遇见一个人,这样温柔而善意地聆听,帮助那个一直沉醉在少年梦境中的女孩子长大。

她没有回头。


晚上睡觉前,洛枳给盛淮南打电话,想问问那边的情况,没想到他却关机了。

她只能发了一条短信表示问候。

宿舍的信号这几个月变得越来越差,那条简简单单的“你还好吗?”半天也发送不出去。

洛枳坐在床边,默默盯着手机屏幕上方的信号从四个竖条一路减少到一个短短的小点。

世界上有多少人之间的关系,是靠着这样脆弱而无法控制的信号来维持的?

如果不上线,不开机,又有多少被想念的人就这样淹没在了人海中?

突如其来的恐慌爬上了她的后背。洛枳只能爬到床上,将手机保持开机,放在枕边,每当快要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总会忽然惊醒,伸出手按亮屏幕,盯着某处空白,等待着一个迟迟不来的信封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