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月记(第2/3页)

  全家人一起动手,其实主要是我泡杨梅酒,那两个人负责吃杨梅。

  我怕小灿吃太多杨梅伤到胃,所以他吃了一会儿,我就打发他去给我刷酒瓶。

  小灿这一点习惯养成得很好,家务事他还是愿意做的,像北美长大的小孩,并不娇惯。

  所以他老老实实去厨房刷酒瓶子了。

  苏悦生看我拣杨梅,捂着腮帮子皱着眉。

  我以为他牙疼,连忙问:“怎么啦?”

  “好像酸倒牙了。”

  “是么?没看你吃几个啊?”我选了一个杨梅,打算尝尝,“是不是特别酸?”

  没想到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抬起我的下巴,一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就给了我一个长吻。

  这个吻好长好长,我都差点缓不过气来。

  最后他轻轻挪开嘴唇,问我:“甜不甜?”

  这个偷袭的小人。

  用计偷袭的小人。

  不过……

  杨梅确实挺甜的。

六月

  晴空万里。

  西湖看腻了,又跑到西溪去。晚上的时候划船夜游,最有意思。

  船行水上,远处另一条画舫上有鼓吹,隐隐传来飘渺的歌声,隔得远,细细听,又像是昆曲,又像是越剧。

  摇橹的声音越来越慢,歌吹的声音越来越远。苏悦生问我:“要不要追上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说:“花开七分,情到一半。隐隐约约听歌弦,就是最美的时候。”

  他倒是瞥了我一眼,说:“你还真不愧做过餐饮娱乐业,挺高明的。”

  那当然,当年濯有莲也是非常高端的会所好不好!

  不高端怎么伺候得了他们这班大爷。

  不过濯有莲的生意已转出去好久了,想起来还是蛮惆怅的。

  不知道阿满与陈规,现在怎么样。阿满找女朋友不难,陈规找有情人,还是挺难的。

  苏悦生见我这样的表情,于是问我:“要不要哪天抽空回濯有莲看看?”

  我摇摇头。

  他说:“当年做这个会所,也就是觉得要给你一些事情做,不然好像你整个人空荡荡的,没着落似的。”

  生命里的大段空白,被一些人和事填得满满当当,十年光阴,花亦是开到七分,情却浓到了十成。

  我也知道,将来的人生不会再有空白,因为将来的人生里,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人和事。

七月

  晴空万里。

  北京的夏天其实并不热,但小灿闹了一场热感冒。我也被传染,发烧、咳嗽,全身乏力,原本想硬扛,最后还是去了医院,打针吃药。

  在医院里遇见程子慧。

  狭路相逢,她的眼睛里简直要飞出刀来。

  我第一个念头是,幸好没带小灿。他的感冒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医院又是传染源,我就没有带他来。

  程子慧上来还没有说话,司机已经不声不响挡在我面前。

  我说:“别挡了,她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说来也奇怪,见到程子慧我并不觉得害怕,也许是时日久了,已经看透她的伎俩;也许是明知道,她不过也就是个可怜的疯子。

  程子慧说:“别得意!苏悦生不会有好下场!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我怜悯地看着她,忽然就明白过来。只有心中没有爱的人,才会这样胆怯,总担心失去。

  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

  我已经不打算再恨她。

八月

  细雨绵绵。

  北美的秋天非常美,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森林里苔藓厚得像地毯一样。一下雨,长出一些蘑菇。

  不知道能不能吃。

  苏悦生听我这么说,立刻狠狠瞪了我一眼。大约真怕我一时嘴馋,误食蘑菇中毒。

  哎,北美什么都好,就是吃得差了一些。虽然有华人超市,但到底比不上国内方便。

  不过水果还不错,后院的桃子熟了,一棵树上结了总有几百个,树枝都被沉甸甸地压弯,垂到了地上。

  每天吃桃子,大家都腻烦了,我只好开始做桃子果酱。

  小灿说:“知道么,人生最惆怅的是暑假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说:“你可以期待寒假啊!”

  “圣诞节还有那么遥远……”他十分沮丧。

  “比起国内孩子你可幸福多了,国内的寒假可是过春节。”

  小灿跑去用电脑查了查农历,高兴地回来对我说:“是啊!圣诞节要比春节遭两个月呢!”

  苏悦生说:“来,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群猴子,每天早上吃三个桃,晚上吃四个桃。猴子们不干,嫌吃得桃少了。于是养猴子的人说,那么改成早上吃四个桃,晚上吃三个桃,于是猴子们就很高兴了!”

  小灿说:“这不就是成语朝三暮四嘛,我懂的。不过天天吃桃,谁会高兴啊!”

  于是无良的爹妈,捧腹大笑。

  可怜不是在中文语境中长大的孩子,虽然懂成语,但还是没懂双关啊。

九月

  天气晴朗。

  开车穿越大半个美国,难得抛下孩子出来玩,又是自驾,本来很开心,但最后却成天惦记孩子。

  我问苏悦生:“小灿不知道吃不吃得惯新保姆做的饭。”

  苏悦生说:“我都给他请了个中国保姆了,有什么吃不惯的啊!”

  “我还是不放心,我们赶紧回去吧!”

  “今天上午你不是刚跟他通完电话,他不是说一切都很好,一点儿也不想你么?”

  我慢吞吞地说:“那可不一定,这孩子像你,在这种事上最是口是心非。”

  没想到苏悦生竟然脸红了。

  开车又跑了百来公里,他说:“我们还是回去吧。”

  过渡轮的时候,我们俩在船甲板上看水鸟。

  他说:“那时候还真是挺想你的。”

  我故意问:“什么时候啊?”

  他说:“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