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鸟

月色明明地照着。潘章听见王仲先翻了个身,想着他大概也是睡不着的意思。果然,听到他低低地问:“潘兄睡着了么?”

“没有。我还在想日里先生讲的《中庸》。”潘章漫应道。

“小弟也在想《中庸》。你说,‘夫妇也,朋友之交也’,是一个意思,还是两个意思?”

“夫妇是夫妇,朋友是朋友,当然是两个意思。”潘章道。

“要是夫妇箴规相劝,就是朋友一般;而朋友之间,如果胶漆相投,那就如夫妇了。”

潘章想不到王仲先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去回他。他知道王仲先家在长沙府湘潭县,不知道那里是否如他自己的家乡晋陵有好小官的风气,但楚地有那么哀感顽艳的辞章,想必也是多情之地吧。《丽情集》云:“淇水上宫,不知有几。分桃断袖,亦复云多。”可见那些古人,好妇人的虽多,也有不少好男风的。潘章不禁把脸一沉,说:“真是邪说,请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潘章隐约觉得王仲先对自己有超出同窗之谊的感情,这从他眼睛中可以看出。他虽然比自己大三岁,也才十九;虽然没有自己那样标致,也已经算是风流倜傥了。有时候潘章觉得苦恼,有心要同仲先疏远一点,但那样一种眉梢眼底的深情,常令他怦然心动,觉得在这里念的《大学》《中庸》比在家时有趣了。他其实是很难对仲先皱起眉头来的。

深秋夜间,衾枕生凉。仲先钻到他的被中来。

“哥哥,我和你是道义之交,如何要动邪念?”

仲先两手紧紧搂住他,喘息着说:“你读书多了,一团腐气。道义圣贤,有什么要紧?人生在世,最销魂的是一片情。花柳薄情,就是夫妇之间,也但有恩义,而不可言情。兄弟岂不知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潘章几乎流下泪来。他不能确定他自己是爱仲先的,还是有些恨他。现在一切都已经跟过去不同了。仲先捧起他的脸,说他不会再娶妻子,也永远不会辜负他。潘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仲先。他朦胧地想着:自己当时拒绝娶妻,执意到这里求学,难道是为了遇见仲先?

“功名富贵,总是浮云,且又渺茫。”潘章把身体蜷在仲先怀中,听他低低地说,“我听说永嘉山水绝妙,罗浮山是个神仙世界,我们到那里住着,有一天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我们就死,把骨头埋在一起。”潘章啜泣起来,他想像两个人同生同死的情形,在他们的墓穴上会生出连理树吗?树上会栖着比翼鸟吗?那比翼鸟口中的唱词,他似乎听见了:

比翼鸟,各有妻,有妻不相识,墓旁青草徒离离;

比翼鸟,各有家,有家不复返,墓旁青草空年华。

(事出《石点头·潘文子契合鸳鸯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