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4/9页)

车站上的人知道孕妇有了接手的,都忙不迭地走开了。谁都怕惹个麻烦。

“怎么会在这儿?你们?”杨云这才问出一句最想问的话。

乔六月苦笑着告诉杨云,他们本来要去的地方是江边良种场,结果他妻子在车上有了点动静,司机不敢再带孕妇走,逼着他们在青阳车站下了车。人在旅途中,妻子要临产,还带着一大堆行李,他真是急得发昏。

“知道快临产了还走动啊?”杨云责怪他。

乔六月避开她的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杨云明白了,这是一次乔六月夫妇无法选择的旅程。几年中一场接一场的政治运动,杨云懂得这种限时限刻举家迁徙的含义。没有什么需要多问的。

“趁现在阵痛刚过,赶快去医院。我送你们。”杨云要拉陈清漪起身。

乔六月为难道:“没有住院证明。”

杨云说:“拿你的工作证,我帮你们找人。”

乔六月再次苦笑,告诉杨云,他身上只带了一张右派下放的“派遣证”。“我已经没有工作了。”他说,“我当右派两年了。”

“右派也得生孩子。”杨云愤愤的,也说不清楚她的愤怒是冲着谁。

“可是右派没资格在医院生。不会有医院接收我们。”

杨云咬住嘴唇,有点失神地看着乔六月。这是一个破碎的人。他从前踏在田埂上沐浴阳光的生活已经完全打破了。他变得如此窘迫,失败,甚至是黯然。他的头发上沾满灰尘。他的衣服上有呕吐物的令人掩鼻的气味。他的面容上皱纹密布,沧桑悲凉。杨云想,天哪,他看上去受过了多少折磨和批斗啊。

“跟我回家。”杨云说出这句话,又一次弯腰去扶孕妇。

“别,杨云……”乔六月伸手要拦住她。

“不跟我走,你让她在哪儿把孩子生下来?”

杨云看见乔六月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并且他扭过脸,试图掩盖某种酸涩的神情。

杨云的心里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火辣辣地发疼。

“没事的,你到家了。”她对乔六月说。然后她低头安慰孕妇:“放心,接生的经验我有。我自己生过两胎了。”

就是这样,杨云把乔麦子的父亲和母亲带回到家里。

农业局长罗家园那段日子不在家,下乡征购粮食去了。农村食堂解散后,农民交不上粮,县里认为是农民瞒产私分,把能够动弹的干部全部赶下乡,挨家挨户地搜,有时候还带着公安们荷枪上阵。那些令人恐怖的、逼出无数人命的搜查方法,七岁的罗想农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他后来听父亲断断续续地说起过。

男主人不在家,这是天意,给杨云和乔六月的重逢提供了时间和空间。否则的话,场面将是窘迫和尴尬的,乔六月夫妇也许会走开,罗想农也就看不到乔麦子的诞生和啼哭。

“想农,去烧火!”“把那个铜盆洗干净!”“毛巾呢?我新买的那块毛巾呢?”“弟弟哭了,给他掰块豆饼啊。”

…………

一声接一声的命令,支使,驱赶,七岁的罗想农屋里屋外团团直转,烧火,拿毛巾,哄弟弟,把自己转成一只笨拙的陀螺。

陀螺好啊,罗想农很愿意自己是一只陀螺,让妈妈时不时地用小鞭子抽一抽。妈妈不拿鞭子抽他的时候,心思就都在罗卫星身上了,眼光都不往罗想农脸上看了。罗想农宁可被妈妈抽得打转,也不愿意她对他不理不睬。

床上的产妇披头散发,身子像离水的鱼一样一挺一挺,挺起来再落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咚地一声闷响。她的两条腿是光着的,汗津津的,跟她鼓起的肚子相比,细瘦得不成比例。这两条腿直直地对着房门撇开,裸露出中间黑乎乎的产门。此刻的产妇没有羞耻,顾不得羞耻,一个连命都快要没有的人,她的全部意识就是赶快让自己解脱。

罗想农是个男孩,男孩子不应该看到这一幕场景,可是恰恰是她的母亲杨云把这一点忘了。她在支使罗想农帮忙的时候,忘了他的年龄,也忘了他的性别。

陈清漪迟迟不能够结束这一场酷刑,她惨叫的声音变化多端,有的时候尖细,断断续续,像憋在风箱里转不出来的气流,有的时候突然喷薄而出,一声呐喊,把所有的人弄得毛骨悚然。更多的时候,她是在憋气,喘息,哼哼,在床上扭来扭去,身子像鲤鱼样地挺起来,腿尖紧抵住床板,绷成一张满弓,把杨云母亲留下的那张铜床弄得哐啷哐啷发响。

罗想农倚在里屋门框上,不敢走开,怕杨云要叫他。却又时时刻刻想着走开,离产房远一点,离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远一点。他无意中往产妇的两腿之间瞥过一眼,那一眼让他惊诧和害怕,让他头晕,恶心。他弄不懂那个血糊拉塌的洞口从哪儿来,是不是杨云用两只手扒开的。产妇叫得惨烈时,罗想农会紧闭双眼,下意识地举起手,食指用劲地捅进耳朵,试图把可怕的声音阻隔在外。有一阵子他哆嗦得厉害,小便失禁了,冲出来一点点,裤裆里一团温热,他吓得弯腰捂住小腹,两腿死命地并住,头低下去,浑身肌肉痉挛。还好,尿液最终被他死憋回去了,没有弄出更多的笑话,否则哗啦啦地顺裤腿一泻到底,爱面子的他就要无地自容。至于濡湿的裤裆,他可以捂干,这没有问题,捂干了谁也不会知道。

妈妈生弟弟的时候,他还小,五岁,没有什么记忆。现在他明白了,生孩子是这么可怕的事。他想,如果他长大了娶老婆,他不要老婆生孩子,永远都不要。

杨云弯腰在床边,手贴着产妇青筋暴突的肚皮,摸那个山包一样鼓起的肚子,一点一点地移动,按,揉,用手掌的侧面赶,不时地还俯下身子,侧耳贴上去听。她安慰产妇:“没事,胎位正常,胎心音也正常,顺产。你只管憋住气,用劲!”

床边是她的医药箱,里面有摊开的手术器械:剪刀,镊子,缝伤口的针和线,酒精,药棉,消炎针剂。剪刀镊子已经拿滚水煮过了,是罗想农烧的火。捞起来之后,杨云又拿酒精擦了一遍,所以满屋子都是药水味。

产妇一阵憋气后,松懈下来,开始哭泣,脑袋在枕头上痛不欲生地甩来甩去:“我要死了,乔六月我要死了,我肯定要死了……我生不出来……”

杨云喝令她:“别说话,把气憋着,来阵子的时候用劲!”

乔六月一只手攥紧了产妇的手,另一只手在她汗津津的头发上轻轻摸着:“放心,你没事,忍过去就好了。”他还说:“以后我不会让你生孩子了。”

尽管气氛紧张,杨云还是憋不住笑,白他一眼:“废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