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李思安拿着手绢慢慢的擦着嘴,那态度,就像是在点评某个菜肴,刘文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的说:“李相这话,却是严重了,学生、学生……”

李思安一笑,也不再和他争辩,而是道:“安之可知,我找安之来所为何事?”

“还请李相明示。”

“论能力,安之是有的;论威望,安之还远远不够。”李思安淡淡的说,刘文也没什么反感,这是实话,不管外面现在怎么传他,也不管郑定辉马上就要登到什么位置上去,真论实力、论人脉,他还只是一个小卒。

“我若要临死传位,按说,也是不该找安之的,但我思来想去,若我真去了,这朝中,真正为他好的,真心为他着想的,也就只你一个了。”说到这里,李思安咳嗽了两声,见刘文面色发僵,笑道,“你放心,我当然也不会做这样的安排,只是,无论怎么说,你总要留在朝中。”

刘文苦笑了一下,李思安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你的性子,可你就真忍心,看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看着李思安可以说是慈爱的面孔,刘文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这李思安是真知道,还是想当然的假知道?是的,在一般人来看,他休假、闭门不出,都是在避嫌,也可以说是识时务,但如果说闭门不出中还有一部分这样的因素的话,那休假,大半的原因还是因为郑定辉。

他当初没有留在南边,一是因为先前情况混乱,他不好走,二来也的确是担心郑定辉一个人在朝中摆不平,在他在前线立了战功的时候,还有人在后面扯后腿,更何况戎族已退,大局稳定的情况下了,但是现在,他不用为那小子担心了,他相信,哪怕出来一个霸王龙呢,那小子都摆得平!

“三年,再留下三年吧。”这么说着,李思安又咳嗽了起来,在撕心裂肺的咳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停下,而他那个手绢,已经有清楚的红色了,“那个位置不好做,就说都是孤家寡人,可你也要给他一个适应期,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但只要你在这里,他就会安心很多。”

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把手绢收起来,然后又循循善诱的说出这一番话,刘文就算是有一肚子的话,一时也不好开口,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道:“李相对他,倒真是关怀备至。”

他这一句,语调平淡,没有丝毫的调侃不敬的味道,但总是不那么礼貌,而且,和他的身份也不符,不过李思安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喝了口茶,吐掉嘴中的血水,然后淡淡的开口:“因为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因为他会是一个好皇帝,所以我可以受千夫所指的将他抬上来;因为他会是一个对大珠有所作为的好皇帝,所以我会为他打算到每一步。

这些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在这一瞬间已经表达了出来,就算刘文对大珠并没有什么尽忠的思想,在这一刻,也不免动容。他竟然真的,又见到了一个周公!这个人为大珠尽忠了一辈子,竟然要连身后事都考虑周全了。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能理解安平帝了,有这么一个宰相在,他的确可以可着劲的不靠谱了,若是没有戎族,若不是这位李相先前没有经历过战争,他就算不靠谱一辈子,在后世也可以留个无功无过,弄个不好,还有可能被人说是中兴之君!

“我虽做有安排,可是人心难测,他手下虽有亲信,到底时日短浅,那支力量,我也只能先交到你手中了,你先帮他过了这个时节,待将来,自可再还给他,届时你是要退要留,都有你们自己来说了。”

在刘文这么模模糊糊的想的时候,又听到这样的声音,他抬起头,就看到李思安正以期许的、温和的目光看着他,这样的目光他绝不陌生,他也知道,在这温和的表面下,会是什么,可是在这一刻,他却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

李思安所说的话,李思安的身体,以及这所有的一切所营造出来的气氛,都令他无法拒绝,虽然明知道这时候不拒绝,就起码要在朝中留三年,但是,你忍心拒绝一个在短时间内,头发由黑变白,身体千疮百孔,可以说是从少年时期,就为国尽忠,几十年来,把死而后已这句话表现的淋漓尽致的老人的托付吗?是的,他也许在算计你,可是,在算计你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算计到了极致。

“安之这是答应了吗?”

刘文露出一丝苦笑:“李相都这么说了,学生又怎么还能推拒?只是学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李相知道,学生是草根出身,所以还望李相能给学生找一个帮手,学生毕竟能力浅薄,就算是有心,也有可能无力。”虽然李思安没有直接说明,但是他一开口,他就知道那支力量是什么,那支力量,他曾在算计豆满的时候掌握过一部分,在当时,李思安就有意无意的让他接触过更多的东西,他当时就有所怀疑了。

“安之不必妄自菲薄,你所欠缺的,只是根基威望,至于说能力……”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的道,“这朝中上下,能比过你的,也不多了。但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先安排一个人,在你身边分担一些,也好令你更早一点上手。”

“多谢李相体恤。”

“是你帮我解忧,说起来,还应该是我谢你才对。”说着,李思安又咳嗽了起来,这次仿佛比先前还重,他咳了好一阵才停下,“今天我也不多留你了,明日我会让人把东西给你送过去,趁着我还在,你就多熟悉熟悉吧。”

刘文本来要说的话,被这一句堵到了,最后,他只能对着李思安深深的,作了一揖,李思安没有动,笑着接纳了,而在他离开后,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份笑意直传达到眼底,令他那一直只显得深邃的眼睛,也仿佛变欢快了。

这次,他终于没有再选择错吧,那个孩子,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想到安平帝,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这是一个把戎族赶走的皇帝,这是一个有着太祖血脉的皇帝。那个孩子在知道了这一切后,想必,再也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人了。

“下一世,就在普通人家出生、长大吧。”

他这么期许着,仿佛就看到了安平帝成为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哥,每日就遛狗逗鹰,吃喝玩乐,他想着自己也许能成为安平帝的父兄,虽严厉,却能包容着这个天真的孩子,让他能无忧无虑的,过着自己喜欢的日子。

第二日,一位姓白的男子带着李思安的名帖敲开了刘家的大门;第三日,刘府的大门终于开了,那些心心念念要和刘文扯关系的人一涌而进,此后,刘家门庭若市,一直到郑定辉登基的前一夜才算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