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狱警们锁好田丹的门离开,徐天和田丹隔着铁栅门一里一外,通道里只留下十七远远地站着。

田丹端详着徐天说:“气色好多了,药一直在吃吗?今天是第三天。”

徐天看着田丹的伤手问:“这是怎么回事?”

田丹没解释,指了指徐天捏着的照片问:“那是什么?”

“杀人现场照片。”

“给我看,你拿着。”

徐天展开照片,一张张地给田丹看。田丹在有徐天的几张多停留了一些时间,问:“谁拍的?”

“找的照相馆师傅。”

“什么也没拍到,现场破坏了。”

“现场有八个烟头,哈德门的,还有几根火柴。杀小朵的是一把剔骨刀,屠夫用的,刀主那天晚上没空杀人,刀丢了……我差点冤枉大哥,那天他正好替我杀了个仇家。”

田丹一直看着徐天,像是能看到徐天的心里。徐天躲避田丹的眼神,低头卷起照片:“杀小朵的就是小红袄,之前死的四个都是女的,二十来岁到三十岁之间,都是过年前后,除了一个戴红线围脖,其他都穿着红袄。我从二哥那儿看了你的材料,你能帮我。”

“世界那么大,你只关心这一件事吗?”

“世道越乱我越不知道该干啥,杀人犯法,犯法的得有人抓,干这个我心里踏实。”

“你很爱贾小朵。”

“爱不爱的搁一边,我是警察。”

“新世界要来了。”

“我只知道杀人的还在外面晃荡。”

“有些凶手是一直没办法归案的。”

“抓不到他,新世界来也到不了我这儿。”

田丹沉默着,徐天以为她不想帮自己,几乎哀求道:“帮帮我,只有你能帮。”这是徐天第一次求人,恐怕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有向别人求救的一天。以前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现在发现,自己固执坚守的“不求人”只是因为年轻,没有触碰到命运的无奈。明白自己的无力,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是生活给予的痛,也是成长必不可少的路。

铁林脸色灰败,他靠着墙喘着气,说:“大哥,是这么着,我这做兄弟的不太争气,钱被扣了也没辙,还得来求您帮我办事。您别误会,我也想争点气逮着个机会赶紧出头,这事儿办成了钱不是问题,事儿要办不成,您也别毁我。”

“怎么叫毁?”金海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这么多年,铁林不是没跟他翻过脸,但这次话说得有点狠。

“踩着我把事儿办了,就叫毁我。冯先生不是我不带您见,我都见不着他,再说了人家那身份您见也不合适。”

“多大的官儿我也见过。”

“跟官大官小没关系,您当狱长,党国和共党的事儿不懂,瞎掺和把我的命害了不要紧,别把自个搭进去。”

“你这算好话还是坏话?”

“我是您兄弟,到啥时候都是好话。知道我脖子怎么包上的吗?前天听戏冯先生的匕首差点挑了我的颈部大动脉,因为我那天带了宝慧没自个儿去。我原来的组长叫马天放,就因为在胡同里跟他打了个照面,被冯先生用刀捅成血窟窿。”

金海沉默着。

“人我就不带您见了,事儿您想想要不要告诉我。”

铁林捂着脖子走出审讯室,金海坐在田丹坐过的那张椅子里发愣。华子进来又不敢打扰。金海站起来,收拾地上被铁林毁坏的那把椅子。

华子上前帮忙,说:“老大,门禁那边有您电话。”

金海没回话,努力拼凑着椅子,但椅腿彻底断了。

华子知道金海看似和椅子较劲,其实在和自己较劲,有些担心地说:“一会儿我叫人来修。”

“折了怎么修?”

“换把新的。”

金海盯着椅子看了一会儿,走了出去。兄弟也像这把椅子似的,说断就断了吗?金海不敢想。走到首道门禁处,电话听筒靠墙搭在机身上。门禁打开,金海进来拿起听筒,又捂着和手下说:“去里面看着点,别让徐天待太久,差不多就叫他走。”

金海松开捂听筒的手:“我,金海。”金海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神色怪异,他扭头向院子远端的大门看去。

田丹又翻看了几张照片,慢慢地分析说:“凶手虽是惯犯,但一定有正常职业,职业也许和色彩有关。杀人不是因为恨,也许来源于性冲动,凶手和被害人可以不认识,是随机的。大多数时候他比正常人更有机会从容观察人,观察女人能让他欲望释缓。冬天女人穿衣厚重,凶手的欲望压抑,转化为对刺激颜色的冲动。”

徐天咬着腮帮子,田丹几乎能听到咬牙的声音:“你是说他对小朵动手动脚了?”

田丹耐心地说:“想找凶手,要排除个人情绪。对有些人来说,杀人得到的满足大于动手侮辱,这也是凶手一年只杀一次的原因。”

“哈德门烟是小红袄抽的,从烟上能断出些啥吗?”

“如果八个烟头都是一个人抽的,他至少在现场停留了一小时以上。”

“杀完人不走,待那么长时间干什么?现场就在警署后面。”

田丹一时也想不透,她轻轻地摇着头说:“肯定有原因。”

站在通道尽头的十七,隔着铁栅门看见华子向特殊监舍过来。

田丹接着问道:“贾小朵安葬了吗?”

“在司处法验尸科,城里出命案尸身都在那儿停几天,完事再让家属领走下葬。”

“所有命案?”

“差不多。”

“去拍小朵的刀伤,从刀口能判断出凶手的身高年龄,运气好还能知道一些别的习惯。”

通道那边传来铁门的声响,华子在通道口喊:“三哥,老大说别跟这儿待太久。”

徐天没理会华子,他看着田丹,这是几天来第一次有人给他正经分析案情,他看着田丹的手说:“你的手怎么回事?”

“一种古老的刑法,你大哥想知道一些有关和谈的消息。”田丹目光平静。徐天有些意外地说:“他对你动刑?”

“明天不知道还会怎样,所以你要快些回来,也许下次我不在了。”

徐天愣着,田丹略略压低声音说:“也帮我一个忙好吗?”

“好。”徐天不假思索地答应了。田丹的眼睛里涌上些难过:“查一查田怀中的尸体在什么地方,如果方便的话把他的刀伤也拍给我。”

“田怀中?”

“我父亲。”

“谁杀了他?”

“有人承认了,但我不太确定。”

“共产党都不怕死吗?”

“你呢?”

“死得值就不怕。”

“我来北平为和谈,和谈不成国共双方会死很多人。保几十万人的命,保紫禁城故宫中南海内九外七十六城,算不算死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