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第2/4页)

沈世昌无所谓地说:“那又怎样,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南京方面也只知道你。”

冯青波盯着沈世昌:“现在多了一个铁林。”

这是沈世昌最难以容忍的,他低声斥道:“冯青波,当疯狗只能在乱世里当。”

电话听筒静静地躺在沈世昌家的桌案上,另一头的田丹听得清楚:“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世事所迫,谁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沈世昌是对冯青波说,也是对自己说。

冯青波点着头:“我明白。”但他在内心深处是瞧不上沈世昌的,不过他也能理解沈世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一把刀子。

沈世昌看着窗外,说:“我不杀你,你不要辜负小四,就这样吧。”

冯青波关心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他问:“田丹死了吗?”

“当然没有,她是我的后路。”

电话听筒捂在耳边,田丹笑着。

冯青波找到了沈世昌的软肋,说:“您太想当然了,如果要洗白投共,杀她比杀我更重要。”看着眼前的不倒翁如此轻敌,冯青波竟然生出了一些愉悦。

沈世昌是不会被一个小辈教导的,他说:“她在监狱里,生死全凭我一句话。”

冯青波笑着说:“她在监狱里,是她想在监狱里。”

沈世昌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沈世昌彻底被激怒了:“你到底想怎样?”

“我还能怎样?于公您要投共,于私您要杀我,本来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共戴天,但是您的女儿柳如丝……从未有人像她这样在乎过我,如果她愿意,好,从前那个冯青波已经不在了,往后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沈世昌的心沉了下来,表面上偏做出一副赞许模样:“这就对了。”

“但请你让我见一面田丹。”

“为什么?”

“看到她死了,从前的冯青波就死了。”

“你对她下得了手吗?”冯青波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沈世昌的前途,甚至生死。

没想到冯青波突然发起脾气来:“她要么长命百岁,要么死在我手里,而且她只能死在我手里。”这股火,是冯青波对自己的,只有自己心中的那点儿情愫燃尽了,才能成为真正的刀子。

“你就当她已经死了。”这是沈世昌的命令,两人都清楚,田丹的生命现在成了沈世昌的底线。

北平公用电话旁,那个孩子的母亲回来,将孩子领走,孩子手里拿着冰糖葫芦,一步三回头。田丹轻轻挂上电话,笑吟吟地看着孩子消失,她长吸了一口气,离开公用电话,往前走去。

“走吧,越快越好,再过几天北平的飞机都是共产党的了。”

冯青波问:“共产党还在和你联络?”

沈世昌摇摇头:“不要问了。”他在努力控制着对冯青波的杀心。

冯青波不怕那股子杀意:“田丹说的二十号先农坛确有其事吗?”

沈世昌听到后彻底怒了:“到底走不走?我一枪打死你也就打死了,小四又能怎么样?铁林能为你所用,也能为我所用,我能给他的东西更多。”

冯青波僵着,沈世昌软了下来:“你就当你已经死过一回了,此生不要再回北平。”

沈世昌家门前还站着一胡同的特务,冯青波出来,拉开门进入吉普车,有卫兵在后面关上了院门。

铁林也进入车内,问他:“冯先生,兄弟们能撤了吗?”

“沈先生的事儿你跟别人说了吗?”

铁林看了看柳如丝说:“跟谁说?”

冯青波盯着铁林吐出两个名字:“金海、徐天。”

铁林装傻:“说啥?沈先生啥事儿?不知道啊?”

萍萍从另一头进入副驾驶座,冯青波淡淡地说:“我们走吧。”

柳如丝说:“我和萍萍住六国饭店。”

冯青波看着柳如丝,他没法再对柳如丝冷脸,想到这里,他语气柔软:“回家吧,就一晚上了。”

这份温柔让柳如丝觉得安心又意外:“回家。”

铁林瞟了一眼后座的冯青波握住了柳如丝的手,柳如丝反手握住,觉得自己喉头哽哽的,她侧头看着冯青波感觉有点儿不真实。

铁林启动车子,把头伸出车外,大喊了一声:“收队,回站里待命!”

田丹独自在胡同里走着,与初出监狱的欢欣好奇不同,此时的她显得格外忧愁,并且眩晕。一辆人力车停在路边,车上有徐记字样。田丹坚持着走过去,说:“劳驾。”

张子停下来看着田丹问:“去哪儿?”

田丹直言:“我身上没有钱。”

张子把头转向一边,不想搭理她了。

“白纸坊警署远吗?我想找徐天。”

张子立即掸了掸车座上的土,咧嘴乐了,说:“上车,您坐踏实了。”田丹扶着车框定了定步子,才跨进车斗。

张子跑起来:“少爷说不准在哪儿,白纸坊要没有,拉您去珠市口行吗?”

田丹还怀着歉意说:“我没带钱。”

“钱用不上,给您悠着点,还带风儿跑?急不急?”

田丹靠入车座眯起眼,她吸了吸鼻子,说:“不急。”

沈世昌坐在客厅里皱着眉头,七姨太进来问他:“我刚才出去看见一弄堂都是人,小四怎么也不进来?”

沈世昌摘下眼镜按了按自己的眉头:“都走了?”

七姨太从檀木案上拿起电话听筒听了听又挂上:“走了,清静了。”

沈世昌看看电话又看看七姨太,心中慌乱更甚:“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七姨太回:“说是剿总的,没接通。”

“一直搁在旁边?”

“我送戴先生出去。”

沈世昌恼怒地大嚷:“通没通!”

从不发火的沈世昌此时让七姨太胆颤心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

沈世昌又拍着旁边的茶几问七姨太:“我问你话呢!”

七姨太赶忙回答:“没通。”

“没通怎么不挂上?”

“可能没搁好,忘了。”

沈世昌的气稍微消了一点:“哪里转过来的?”

七姨太努力回忆,说:“联络处……”

沈世昌的气又拱了上来:“不是政法处吗!”

“联络处要转政法处,反正是个女的,还没通就挂了。”七姨太被沈世昌吼得彻底慌了。

“女的?”沈世昌又咆哮道。

七姨太委屈大了,直说出上海话:“介凶作啥啦!”

沈世昌盯着七姨太像盯着一个陌生的人,许久憋出两个字:“出去!”

沈世昌胸口不住地起伏,他闭眼缓了缓神,伸手拎起电话中发了一个号码:“接京师监狱。”

囚车疾驰过来,倏然停在门口,金海和华子一众人下车。一根绳子从车顶悬下来,二勇将绳子甩上去,关了车门。金海停下来,走到车边拉绳子,绳子全部被拉下来。金海一点一点地将绳子卷起来,也没吭声,就直接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