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蛇蜷缩着趴在凌危云手心里

凌危云被倜夜拉着,一起坠入了北渊。

北渊之内,是自万年前就已存在的气泽之池,仙泽魔气都十分浓郁,本来应是一座天然的修炼场,但偏偏这渊内不止一种气泽,而是同时充满了仙泽与魔气,交相混杂在一起,就成了一只水火不容的沸腾熔炉,灼烧着掉进深渊里的所有有灵生命。修仙者既受不住凶横霸道的魔气侵蚀,修魔人也难捱纯粹浓厚的仙泽渗入,这就导致了无论谁在里头,最后都会因为承受不住与己相异的另一种气泽,而被深渊侵蚀,吞吃殆尽。

这也是北渊身为仙魔两界的共同禁地,地位尊贵,却并未设下禁制,派人把守的原因,因为不用额外设禁,也没人想不开会来这里,就算来了,也是找死。

凌危云坠入北渊,渊内的仙魔之气乍闻到这新鲜活人味儿,顿时翻涌沸腾起来,凌危云有着一颗难得的清净道心,修仙一直十分顺畅,身上仙泽也至为纯厚,落入仙泽蓊郁之地,便如活鱼入水,最是自在舒服不过,但还未等他仔细感受到这种畅快,魔气同样也钻入他的鼻息,渗进他的毛孔之中,仿佛破碎的玻璃渣子扎进皮肤,又仿佛有利刃,穿过皮肉,直往骨缝里割,要把魂魄也扯出来撕碎。

凌危云第一次遭受这种洗髓伐筋的痛楚,饶是如他,也在一瞬间差点脱口痛呼出来。

北渊是个死地,修为低下者落进来,往往还没被深渊吞噬,就先因为受不了过于浓厚又纯粹的气泽,先行爆体而亡。而修为至高至纯者,落进来却还要遭受更多的折磨。

凌危云眼仁颤动,面上布满冷汗,不过短短一个呼吸间,魔气已将他外肤割出道道血痕,雪白发丝也染上了红色。

身体仍在极速下坠,底下涌聚着更多的魔气,无孔不入地切割着他的身体,他紧紧咬住牙齿,忍住了一声不吭,手腕却突然一紧。

凌危云眼前已经被冷汗蒙上了一层雾影,他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倜夜一身黑袍已经被气流割成碎片,黑发狂乱飞舞,周身笼罩着一片火红,仿佛血雾一般。

倜夜不知何时已经收了龙眠和我执,却仍然没放开凌危云,他的手紧紧攥住凌危云,突然将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凌危云眼前闪过一片黑影,随即感到自己腰间被勒住了,冰冷坚硬的鳞片紧紧贴住他,然后是手脚,直到将整个脑袋也裹在里面。

倜夜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粗莽大蛇,以蛇身将凌危云紧紧缠住,一人一蛇往下坠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仍在继续下坠,凌危云体内的灵力不停往外流失,裹住自己的大黑蛇也受了伤,血腥味浓得直往凌危云鼻腔里钻。

但即便如此,大蛇仍然以让人呼吸都困难的力度,将凌危云紧紧裹在里头,避免了凌危云直接与外面气泽相触。

直到听得一声很沉重的闷哼,凌危云感觉到向下坠的力度猛地一滞,紧缠着自己的蛇身也是遽然一松,凌危云从中滚出来,滚了两圈,身体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凌危云忍住痛,勉力睁开眼睛,只见四周一片火红之色,身侧矗立着巨大红色石壁,石壁表面平整,有锋利的断痕,仿佛是山体被整个从中劈开,而裂开的一条缝隙,石壁向上延伸,视线不足一丈之远,就被红色雾气所笼罩。

……他们这是,到了北渊底部了?

凌危云模糊地想着,同时想爬起来,但是因为体内灵力溢散得太厉害,他现在虚弱得连动动手指都困难。

他尚且如此,那么化出蛇身原形,将他护在里面的倜夜……

想到此处,凌危云突然地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只见一条大黑蛇蜷缩在不远之处,遍体鳞伤,血流满地,蛇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大蛇脑袋倒在石块之中,呼吸微弱,奄奄一息。

凌危云的目光微微一凝,运起全身力气,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摇晃着向大黑蛇走去。

大蛇一动不动。

凌危云停在了大蛇面前,他的一身袍袖已经在灵流之中给损毁得差不多了,长发也乱糟糟地结成了绺,但他面容平静,神色淡漠,仿佛还是平时那个不染灰尘的凌云仙君。

他垂目看着尚存一息的黑蛇,目中毫无起伏,下一刻,冰绡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倜夜倒在石块沙砾之中,伤痕累累,气息奄奄,蛇瞳虚弱地半闭,一线目光看向凌危云,仿佛是等着他一剑刺下。

凌危云也果然举起剑——

白光一闪,冰绡化作一道长绫,一头仍系在凌危云手上,一头则将大蛇整个捆了起来。

这一下耗尽了凌危云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整个人摇晃一下,勉强立住自己,脸色也比平时更加白了,白发雪睫,几乎透明一般。

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好似还很游刃有余一般,对被缚住的大蛇道:“这下你便不能再胡作妄为了,跟我走罢。”

大蛇原本便身受重伤,这下被冰绡缚住,更是挣脱不得,只能被凌危云拖着走。

大蛇对此愤怒不已,连虚弱的蛇脑袋都昂了起来,赤红蛇瞳凶恶地瞪着凌危云,嘶嘶声道:“你为何不一剑杀了我?”

凌危云手中拎着冰绡一端,一边慢腾腾地向前挪动,一边头也不回,道:“不至于。”

大蛇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嗤了一声:“不至于?我看你刚才在崖顶上恨不得一剑让我死。”

凌危云道:“此一时彼一时。”

即便是到了这时候,凌危云仍然是态度冷淡,惜字如金。

大蛇大约是被气着了,大约也是实在伤得太重,没有再追究他说的此一时彼一时是什么意思,只是吐着信子重重地嘶了一声之后,任由凌危云拖着自己,一步一挪地离开此处。

渊底日月不分,周遭除了红色石壁,便是飞沙走石,一丈之外不能视物,所幸这渊底乃是被劈开的一条裂缝,只有一个方向,不用担心迷路,只要顺着走下去,总是能走得出去。

只是这裂缝委实太长了些,不知走了多久,仍旧没到出口,凌危云已是疲惫至极,且他丹田内一片空荡,灵力不知是被压制了还是如何,竟是一分也使不出来。

而且这一路走来,除了沙石之外,还撞见了不少头骨尸骸,想来是千百年来,总有些不怕死的要闯进来,看看禁地是否真如传闻一般。

凌危云面上不懂声色,心下却略微忧虑,他与倜夜一个深受重伤,一个灵力全无,若不快点出去,只怕要有危险。

不过出乎凌危云意料地,倜夜除了一开始因行动受困而发了阵怒,倒是很快就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现状,并没有对自己的待遇做出多少抗议——当然,抗议也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