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净火不明,河神这是发怒了。”楼淮祀大喊, “你们这些蠢货, 连祭个神都不会,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塞给他,怪道年年春汛发水。”

贾先生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来, 生怕自己传了话,索夷族人恼羞成怒把他们一行活埋了。

“快说。”楼淮祀一拍贾先生的肩。

贾先生抖了抖, 看了眼抿唇而立的朱眉, 朱护卫稍嫌清瘦的身形刹那间如泰山矗立, 把脖子一挺心一横,咽口唾沫, 扯着嗓子将楼淮祀的话用索夷语嚷了出去。刹那好似滴水入沸油锅, 油花四溅。众索夷族人纷纷拧头怒视, 恨不能将他们一行千刀万剐。

楼淮祀使个眼色给朱眉,又喊道:“木巫这个老匹夫误族, 其心可诛。”

木巫快要气吐血了,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指着楼淮祀:“小……小儿……该死。抓……抓起来……”

朱眉腾空一跃,鹞子般翻上天, 踩着索夷族人肩、头, 瞬时就到了木巫身后,插刀入土,抓过木巫脚尖在他膝上一点。木巫在他手上如同一只破旧的木傀儡,跪倒在刀锋边上, 瘦老的脖子紧挨着冰寒的刀刃,只要轻轻动弹一下,他的脖子就能溅出三尺血。

索夷族的族长吓得脸都白了,慢慢退开一步,生怕自己的一个喘息惊到朱眉,朱眉的手再一抖,他们的巫就要身首异处。

死一般的寂静涟漪似得一层一层荡开来,它这般无声,又这般汹涌,将整个索夷族淹没其中,不远处一只水鸟众芦苇荡中飞出,咕得一声惊鸣,翅膀擦着苇叶,唰啦一声惊响,锯子般地割在每个人的耳际。

楼淮祀很是满意周遭的死寂,慢吞吞地走了两步,忽想起做戏要做全套,和卫繁一左一右扶着俞子离走到河岸边,这才高高抬起下巴,用两只鼻孔对着众人:“一族蠢货,你们的巫更是又蠢又坏又无能,岁岁祭河,年年祭河,也没见你们祭出一个太平年来。你们这些人年年岁岁亵渎河神,要不是河神慈悲悯怀,你们索夷族早喂了鱼,全沉河底肥是虾蟹。”他激昂发声半天,心里得意,见索夷族人却是大眼瞪小眼,话语不通,大不便啊,磨磨后槽牙,喝令贾先生,“说话。”

“……哦,哦噢。”贾先生无奈,将话又传一遍。

楼淮祀嫌他矮小,不醒目,还叫鲁犇将他驮了起来,这下好,一目了然,索夷族一族上下全盯着贾先生,直把贾先生盯得冷汗都流了好几斤。

木巫喉中发出粗嗄锯木似得声音,斥道:“胡……说,无知小儿……”

朱眉可无半点敬老之心,捏鹅颈似得掐住木巫的脖子,冷声道:“闭嘴。”

长畔木巫身畔的青年见自己尊长身陷险境,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就要扑过去搭救。楼淮祀大喜,暗道:来得好。朱眉面无表情将一粒小小的丸药弹进了青年的嘴中,这粒丸药鼻屎大,朱眉手法又精妙,可谓去无踪迹。落在索夷族人眼中,自己族中十里挑一的好手,大吼一声后整个人一软,面条似得软倒在地,人人惊骇莫名。

索夷族族长到底是一族之长,胆大一些,伸手探了探鼻息:万幸,不曾死,就是不知为何倒地。再一闻,扑鼻的酒气。心下更是不解:一同来时都不曾吃酒,怎一身的酒气。

楼淮祀道:“不必惊夷,这是河神显灵,责罚这等助纣为虐之狂徒,跟在木巫手底,时不时干点渎神之事。”

俞子离静立在一边,听楼淮祀越扯越没了边,打小在市集扮乞儿,嘴皮子一碰,逮着合当之时就不由自主骗人。

贾先生心中也直打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索夷族人素来供奉河神,连人都往里河里扔,可见其民之愚。他们既不认理,也不知理,百年来就是这般行事,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当,指不定不管木巫这个老东西的性命,群起殴之。他们二三十人,又有累赘,双拳难敌四手,千万可别陷在这里了。

卫繁却是双目闪亮,满月似得脸成了正午之阳,灿烂光亮,她家楼哥哥侃侃而谈,不畏其险,当是大丈夫。

“我家郎君本是仙君下凡,是来历劫的,虽已是□□凡胎,一样食五谷如茅厕,到底不凡。昨日你们这群人现身我家郎君跟前,我家郎君便觉胸闷气短,眼前一迷,一个恍惚,再定睛一看,就见你们一族人一个一个黑气缠身,皆是神之弃民。”

“想我东西各神,或掌财富,或掌康健,或掌时运,或掌赏罚,哪个不是慈悲心肠。谁知竟有这么多人为神所弃,怪哉!我家郎君再掐指一算,哼,一般辱神之民,怪道不受神之庇佑。”

“只我家郎君不食荤腥,不伤蝼蚁之命,不忍你们这一帮蠢货走了绝路,这才假借赴宴之名来一看究竟。”

“昨夜子神,一灯如豆,我家郎君正欲眠去,就见飘然入梦……”

贾先生舌头打了下结,磕绊了几声,再偷看了一眼面带微笑却意外狰狞的俞子离,摸出葫芦吃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这再说下去,他不定就要说出血来。

“河神托梦于我家郎君,控诉庇下之民不敬神祗,羞他辱他,他欲发大水惩戒,叫你们知晓厉害。”楼淮祀将脸一黑,“我家郎君不忍生灵涂炭,苦苦哀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男儿膝下尚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何况我家郎君本就仙君下凡,与河神算起来还是同辈。河神一惊之下,不得不应了郎君,许郎君与你们这般蠢货做个调解之人……之半神。”

卫繁整个都呆了,细想倒也有趣,跟自己看得话本差不离,轻咳一声,昂首挺胸站到俞子离身边,扮起小仙童来。

索夷族人半信半疑,族长哑着嗓:“小……仙童别胡说。”

楼淮祀傲然:“念你称我一声仙童,可见还有点见识慧根。素婆,去水边点一簇净火给这帮蠢货看看。”

难为素婆不得不陪他唱戏,走到河岸边,偷偷将葫芦的黑水倒在河面,一点燃,水上顿起一层明火。

索夷族人大惊失色,胆小的已趴倒在地跪拜不已,木巫挣扎一下,欲说话,朱眉在他身上穴道上狠狠一捏,木巫口舌发麻,愣是出不得声来。

索夷族长沉声问道:“我们一族年年祭河,月月供香,族人心中更是敬信不已,见河神像便拜,不敢有丝毫怠慢。你……仙童如何说我们渎神?”

“你们族中可有读书人?”楼淮祀问道。

索夷族族长不懂他为何发问,摇了摇头。

“怪道,不念诗书连拜神都不会,恶你之拙钝,怜你之不幸矣。”楼淮祀大摇其头,“你们可知你们所祭河神是哪个?”

索夷族族长一愣:“河神便是河神,又有是哪个?”他们只知水中有灵,河中有神,信之拜之,却从未想过河神什么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