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外城, 金明池畔,远远望去垂杨蘸水, 烟草铺堤。

这金明池又称金池,位于东京顺天门外,池周长九里三十步,内有仙桥“骆驼虹”,“奥屋”等处。东岸这些建筑每年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开放,允许百姓进入游览。西岸环境幽静,许多人在此临岸垂钓。

但今日,此份幽静却被打破。不知怎的,金明池边竟然车马辚辚的排起长队, 垂钓的人也多了不少, 而且每个人看起来都衣冠楚楚,家世不菲。仔细一问才知道, 原来是附近新开了家宋嫂食肆, 里面不仅环境清幽高雅,老板宋五嫂的手艺更是好的不得了。无奈接待的人较少, 以致于门外每天队伍排的老长。

叶安带着宋仁宗到了店里时, 也没想到人如此之多, 好在他在此地有固定座位, 所以倒也不慌。心安理得的越过人群, 招呼店小二带路。

谁知小二却一脸为难道:“小东家, 您那座位……”因着当日开店叶安帮着忙前忙后, 在得知其投资人的身份后, 店员们自发称他为“小东家”。至于大东家嘛,自然是宋五嫂。

叶安皱眉:“怎么?你们擅自让出去了?”

“那到没有,”小二连忙解释:“不过方才来个您的好友, 身上带着信物,大东家一看,就让那人去你那桌了。”

“额……”叶安一是语塞,他想着平日里自己也不怎么过来,那位置闲着也是闲着,便给自己关系好的朋友都知会一声。加在一起也没几个,想不到还能撞上。

倒是仁宗,笑眯眯的表示无所谓,自己可以拼个桌,他也知晓叶安的那几个同窗,都是些好孩子。在宫里解决了心头重担之后,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很美好。更何况这宋嫂食肆中的装饰确实清幽华美,令人看了十分愉悦。

叶安耸耸肩,让店小二带路。既然这位都不在乎,他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只是苦了里面的人,吃着吃着官家出现在眼前,这顿饭估计要胃疼了。

结果刚进包厢,他整个人便呆住了,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下子估计胃疼的要变成自己了……

只见眼前,潘元青一袭白衣,举着酒杯端坐在桌旁,看见来人,微微皱起眉头。

……

“啪嗒”这是香炉内炉灰掉落的声音。中国古代自来便有熏香传统,而在北宋,士大夫们更是将其玩出花来,许多酒楼都有熏香服务。而在宋五嫂看来,甜腻腻的味道会影响食物的原味,所以特意去寻了一种草木调的香料,淡雅悠长,颇受好评。

可在好闻的香也缓解不了此时屋内的尴尬。

叶安坐在中间,左边是面无表情的潘元青,右边是满脸玩味的宋仁宗,只觉周围空气都凝固了。

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挨到店小二将饭菜端了进来,叶安松了口气,刚想着留他在原地说两句话活跃下气氛。谁知那小子感受到剑拔弩张,仿佛脚底抹油,一溜烟儿逃了出去。

叶安:“……”终究是自己抗下所有。叹了口气,开始硬着头皮开口:“这道菜名字叫黄桥烧饼,宋娘子创造性的在里面加了酥油,此饼酥、松、软、细,别具特色。”

“还有这道宋嫂鱼羹,是店里的招牌菜,不少京中老饕就是奔着它来的。”

“这个也好吃,是唐朝道古法菜,名叫‘凤凰胎’。取母鸡肚子里还没生下来的蛋,与鱼白一起拌着吃,再淋上羊肉和鱼肉捣烂的酱,鲜的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说道唐朝,听说唐时人们吃梨都是蒸着吃的,很不可思议吧……呵呵……”

叶安干笑两下,然后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尴尬的把头埋起来。

此时仁宗突然开口道:“那是因为唐时他们缺少甜味,再加上西北气候干燥,梨子蒸着吃更加润肺清甜。”

潘元青虽然没说话,但也举起筷子夹菜。

叶安猛地抬头,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兴奋道:“难怪了,但是我还是觉得梨子干吃好吃。”

仁宗点头,一边用菜一边与他普及前朝饮食习惯。他杂书读得多,说话又有趣,叶安听得十分认真。潘元青虽说不搭腔,但也没表现的多不耐烦,总的来说,这顿饭吃的还可以。

中间叶安还点了两壶酒,这个时代的酒仅仅是带了点酒味,度数不算高,还略带混浊,而且上面还漂浮着些绿色的泡沫。古人经常说的“绿酒”、“绿蚁”其实指的就是这个,像这种酒,叶安觉得自己就算喝上十壶八壶也不在话下,于是一杯接着一杯当甜水儿似的喝。

潘元青没拦着他,但还是让小二上了解酒汤,并监督其灌下。

“我根本一点都没醉,这东西苦得很,不想喝。”叶安试图躲避,最后还是在老师的威严下乖乖喝完。

仁宗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若有所思的皱起眉。等叶安转头,又马上恢复了一贯温和的模样。

“官家觉得这顿饭怎么样?”叶安红着小脸笑嘻嘻道。

“这个嘛……”仁宗有意吊他胃口,淡淡道:“还算不错。”

“怎么能还算不错!是相当不错!”叶安强调道。

仁宗忍不住笑出声,严肃的点了点头:“嗯,确实,相当不错。”

“所以……您吃完后没觉得诗兴大发,想要提些字什么的吗?”叶安两眼放光,戏肉来了!

谁知对面的大宋皇帝沉吟片刻,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不行啊,诗这种东西,现在还没灵感,等下回来吃的时候再说吧。”

“那、那要是下回也没有呢?”叶安瞠目结舌,还能这样?

“那就下下回。”

叶安气结,皇上出宫又不是批发大白菜!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来这里用餐呢!这明显就是搪塞自己。

刚要说话,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老爷,该回府了。”

仁宗应该是认得那人,淡淡应下后转头对叶安道:“等下次,下次一定。”又看了潘元青一眼,施施然离开了,留下风中凌乱的叶安。

“这可怎么办?”叶安抓狂的蹲在地上。自己已经答应宋五嫂了,如今计划全被打乱了!

“放心吧,他在逗你。”潘元青平静道,心知对面少年吃多了酒,头脑有些糊涂。于是上前打算将人扶起。

“真的吗?”叶安抬头,眼泪汪汪的看向老师。他脸涨得通红,烛光下仿佛一颗红艳的果子,双目含情,花瓣一样的嘴微张。

潘元青双手停顿了一下,接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揽住怀中少年,带着人去楼下结账,然后将其送回家。

因着潘叶两家相邻,家中下人也都认识他,知郎君十分尊敬这位先生。金福特意留人在府上坐了一会儿,并恭敬的按照师长之礼送上茶水。

潘元青怔怔的望着手中茶水,心中升起一股道不明的情绪,微微叹气,一口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