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有喜

黛玉方知凤姐竟已把平儿许了人家, 笑道:“你终于舍得把平姐姐放出去了?”

凤姐叹一声,摇头道:“我从前只舍不得这一个贴心人, 可再留下她就害了她了。也是我见了云安妹妹给她身边那几个丫头的安排,真真是周到深远,许过几年,我见了那几个丫头也要客气称呼人家一声‘奶奶’‘妹妹’的了。我这里不比你们,寻遍了府里的管事掌柜,总配不上我的平儿,这才把她许出去了。那家子虽不多富裕,也有近百的田地,不愁吃穿, 最要紧的是那家公子前头定过一桩亲事,只是那女孩儿福薄死了, 这公子竟也给悄悄守了一年!我命人查过他与那姑娘并无什么私情,既无情分,却愿意如此,他父母也随他的意, 可知传言他家人性情敦厚方正是真的了, 于是我才舍得……”不然这样个小地主, 琏二奶奶真心不放在眼里,她手底下那些个家财万贯的掌柜不知有多少想求娶平儿呢。只是熙凤近年遍看世情, 心下有所了悟, 才选了这家子嫁过自己的臂膀, 也算全了平儿素日待她的心。

黛玉听了, 也很赞同。外间儿雪鹭雪鹤等早知姑娘姑娘亏待不了自己,看跟着另两位姑娘的丫头就知道,都并不羡妒, 只为平儿高兴而已。唯独晴雯,对比之下,心里更苦。但想一想未来希望就在前头,便又有了些生机。

此时平儿红着脸将晴雯的身契送了进来,黛玉接了,就命雪鹭进来:“叫楼妈妈去衙门销了身契。趁着衙门未封笔,速速办了。”

说着她就转过脸来,止住又要磕头的晴雯,笑道:“随着我们姊妹的人,都是要放籍的。就算此时不作,日后也要作的,正好趁此给你办了文书,省的日后麻烦。”说着还问她的家人有何打算。

晴雯想起她那酒鬼姑舅哥哥,她想着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当初央着赖嬷嬷把人也买进来,可吴贵儿怎么对她的呢?历年占便宜不足,今年知道她绣的东西值钱了,竟叫那混账嫂子抄了她的箱子……思及此,晴雯含泪摇头:“我是赖嬷嬷买了使唤的丫头,后儿又献给了老太太,孤鬼儿一个,并无别的亲戚。”

晴雯是外头买来的,可鸳鸯并不是,黛玉既收了鸳鸯,也不免多问一句。

凤姐冷笑一声:“很不用管,那金文翔和他媳妇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往日全仗着鸳鸯才进来当差,如今反把个好姑娘往火坑里推,尤其她嫂子,难道不知道大老爷脾气愈发酷烈,打的那几个通房身上连块好皮都没有……”

才说了这句,熙凤就知自己造次了,怎好把这种长辈房里的污糟事情说给未出阁的外甥女听,忙忙住了口。

黛玉只当没听见,打发雪鹤扶晴雯去洗脸。

叉过这尴尬,把凤姐这里的事情办好了,黛玉才叫过花婆子几个给凤姐请安,笑道:“大姐姐二姐姐派她们来送年礼,再给府上请安,我想着无事,今儿才同她们一起来了。”

凤姐心知林妹妹是怕大老爷大太太为难迎春派来的人,一同前来是给她们撑腰的,因问花婆子几个:“给大太太请过安了?”

迎春的陪房忙笑道:“方才已请过了,大太太留着说了一会子话,这才到奶奶这里来晚了。”

说着就跪下给凤姐请安,这妈妈原是荣府的人,凤姐有些印象,着意打量了一回,见她动作谈吐很不同了,这样的人出去,谁能不说是高门大户的管事奶奶呢,不禁心下暗叹。

说起迎春和云安,凤姐就有些吃味:“一个是我亲小姑子,一个是我娘家妹妹,偏生都跟你更亲,可叫我说什么好呢?”

黛玉捂着嘴笑:“你们是隔着的表亲,我们却是心贴心的亲姊妹,如何比得?”

“平儿替我拧拧她的脸皮儿,看有多厚!”凤姐笑骂道:“真真林丫头一张嘴,白得都给说成黑的。”

正笑着,就听小红进来禀报:“珍大奶奶来了。”

凤姐和黛玉忙接出去,就见尤氏扶着丫头的手走进来,黛玉看了看,笑问:“四妹妹呢?”

尤氏笑道:“作画作疯了,我叫她三声才听见,这还说叫我自己过来,她画完了自己到你府上做客去。”说着就摇摇头:“我家里真要出个画痴了!”话如此说,可尤氏满脸都是笑。

凤姐挑着眉笑道:“那你来做什么?”

她俩个闹惯了,尤氏也不恼,一句撅回来:“也不是来找你的。”

气的凤姐叫平儿打出去,平儿笑着捧来热茶给尤氏,尤氏笑道:“好丫头,改明儿你出门子我送一箱子好东西做陪嫁!”

羞的平儿躲出去了,大家笑一回,尤氏方对黛玉道:“着急忙慌的赶了来,却是为求你的东西来的。”

不等黛玉说话,凤姐先笑骂:“好个没脸没皮的,好话都未奉承一箩筐,也好意思就上来求人。”

黛玉忙笑道:“大嫂子说罢,正是如此才对我的脾性,我不爱听奉承。”

尤氏就笑道:“不是别的,是前儿你两个姐姐送的好狼皮,还有那种陶瓶子里的新鲜菇子,若妹妹有多的,再予我些罢。”

说的是云安、迎春送到宁国府的年礼。

尤氏知道那两位姑奶奶与林姑娘亲姊妹一般,北边的东西必然少不了林家的,这东西当真是急用,于是听闻黛玉来了西府,尤氏一面打发人往林家送东西过去,一面厚着脸皮找过来。

凤姐听了倒有些疑惑,那狼皮是不错,她从未见过硝的这样柔软的狼皮,都快赶上狐狸皮了,但宁府没了贾政败滥,那底子只供着府里四个主子,什么好皮子没有呢,如何巴巴的要到亲戚姑娘这里?怪掉脸子的。

只不过那鲜菇子她也吃着稀罕,也便没有再开口羞尤氏。

就听尤氏忍着难为情解释:“那狼皮果然隔湿暖身有奇效,只是我打发人别处买的都没有那张好,所以才求过来。”

尤氏解释了,屋里的人才明白了。原来尤氏是为着那个忠仆焦大,焦大年轻时随主子上战场落下了病根,得了风邪痹症,天一冷各处骨头就疼的人不能安枕。这回杜家、宋家合送的年礼里有张狼皮,尤氏曾听闻北边苦寒的地方多用这狼皮做褥子保暖的,就把东西送去了焦大那里。不料竟比传闻的还要管用,焦大太爷冰凉的骨头都觉得暖,老人家都舍不得离开那褥子,尤氏知道了,就想着用这狼皮给他做身衣裳,偏生从皮货铺子里买来的都不如那个好,效用更多有不及的,于是才求过来。

至于那菇子,却是为了惜春的缘故,尤氏其实更喜欢干菇的香味,但赖不住这四丫头独爱那股子怪味道。

黛玉已笑的如同三月指头桃花一般:“我一会子就打发人给嫂子送去。这狼皮是用一种药汁子泡过的,既不燥热,又有奇效,嫂子既见过了这好处,求嫂子替我们传扬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