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移魂

和这一世一样, 三生镜中的他因不信天命将孟尘带回了太玄宗,继而作茧自缚,道心动摇, 最后狼狈出走,决意及时止损, 借隐世闭关彻底斩断尘缘。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料。

他看见孟尘陷入一连串精心设计的圈套, 孤立无援,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他看见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接连失去自由、失去修为、失去尊严,被折磨的形销骨立, 心如死灰。

他看着青年一片灰暗无光的眼眸, 胸膛仿佛被一点一点撕裂开来,难以承受的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时,钟离靖发现自己竟入了镜中,回到了那个漆黑的雨夜。他浑身僵硬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暴雨中跌跌撞撞而来,然后支撑不住的摔倒在自己身前。

是孟尘。

青年身上伤痕累累,外袍被雨水湿透, 整个人单薄的如一片干枯的秋叶, 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是长久不见日光造成的苍白,手腕瘦的骨头都快要支棱出来。

钟离靖心中大恸, 他想立刻伸出双手把青年抱进怀里, 想把所有害他欺他辱他的人全部杀光, 想对他说师父来了, 你什么都不用怕……可他说不出一句话,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右手拔出了分天剑,稳稳的落在了青年的脖颈上。

青年眼中方燃起的一丝微光霎时凝固了, 雨水在苍白的脸颊上滑落,好像一滴泪:“师尊,连您也不信我么?”

我信。我自然信你。

“和这件事无关。”钟离靖开口,说出的却是淡漠残忍的字眼,“只是天命不可违罢了。”

一道雪白的闪雷从暗夜中劈下,钟离靖的心魂和镜中的自己重合,一瞬间彻底回想起前世的一切。

前世的他在向孟尘伸出手的一霎,再度想起了天机的警示。他知道,一切定数将在这一念之间——这双手一旦伸出去,他那颗裂隙丛生的道心将彻底破碎,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心无旁骛追逐半生的大道,也将彻底崩毁。

手指僵在半空,下一刻,缓缓将分天剑拔了出来。

“天命不可违。”他似是在告诉孟尘,也似是在提醒自己。分天剑直指青年咽喉,只需一剑,从此所有犹豫、踌躇、不舍、思念、爱恋……全部与他无关。

他将重新变回那个没有杂念的自己,不再受任何外物的干扰和束缚,一心一意的在认定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只需这一剑。

笼罩着寒芒的剑尖稳稳悬在空中,似乎被冬夜的冷雨冻结,迟迟不能再进一寸。可青年没让他犹豫太久。

他替他做了抉择。

“不劳您动手。”死寂无波的声音伴随着雨声送入耳际,“我自己来。”

他尚茫然不知发生何事,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已在暗夜中悄然绽放,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

雨声越来越大,那道白色身影缓缓跌落在泥泞的雨水里,再无一丝声息。

那一瞬,钟离靖听见了自己胸口,有某样东西,彻彻底底的碎裂了。

“我不知在三生镜中看到的是真是假。”钟离靖为孟尘擦去嘴角的血迹,永远平静的眸底终于泛起了一层痛楚,“可无论真假,我都不会让它再次发生。”

所以,从三生镜中出来后,钟离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自己毁掉了这一世的无情道心。

前世的他怯懦愚昧,看不清自己真正的感情,以至于亲手逼死了孟尘;这一次,他不想再去追求什么大道,系念什么苍生,只想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好好对待自己最重要的人。

“……是么。”孟尘偏头避开他的手,轻轻咳了一声,“所以,你对我态度的改变,都是为了补偿我?”

钟离靖没说话。他听出了青年声音中的讽刺。

“师尊,你应该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挽回的。”孟尘告诉他,“在我最需要你,而你选择把剑搁在我喉咙上的时候,我对你就已经死心了。”

纵使心里早就明白,可亲耳听青年把这句话说出口,钟离靖的手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对不起。”他低声说,“小尘……对不起。”

孟尘闭了闭眼。

曾经,他听裴玉泽亲切的唤他“阿尘”时,也曾不满的向钟离靖抱怨过,嫌他太冷冷冰冰不近人情,对徒弟不仅没有昵称,甚至连大名都不曾叫过几回。

现在,他终于听到了。

可是已经不稀罕了。

“我不需要道歉。”孟尘攒了些力气,伸手把钟离靖推开了,直视着他道,“我现在活的好好的,不想去追究以前的事。如果你想补偿我,就让我走。”

钟离靖:“去哪儿?”

“和你无关。”

钟离靖静默片刻,问:“和他一起么?”

他的目光越过孟尘,落在了不远处到底昏迷的薛朗身上。孟尘的看着那目光,身体抑制不住的开始变冷:“你想干什么?”

“小尘。”钟离靖注视着他,“我的道心已经毁了。”

无情道心已毁,他如天机所言,从大乘巅峰境界跌落至初入大乘,同时也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一个有爱恨、有私欲的普通人。

这辈子自毁道心,纵使是为了避免重蹈前世覆辙,却也有着隐秘的爱望,想着这辈子换一个身份陪在那人身边,护他一世周全。

可命运似乎故意在惩罚他,孟尘竟不知缘何也有前世记忆,从一开始便避他如蛇蝎,甚至把所有目光,都倾注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样的结果,让他如何忍受,又如何能接受?

“我也会嫉妒。”钟离靖平静的陈述,“让你和他一起离开,我做不到。”

“那你想怎么样!?”孟尘骤然拔高了音量,“你是不是也想学你那两个好徒弟,把我手脚再打断一次关起来!?”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可把我好手好脚的圈在你身边,和那又有多大的差别!?”孟尘两眼发红,咬牙一字一顿道,“钟离靖,你为了挑衅天道,把我捡回去;你为了证道,便想着杀我;现在你觉得我重要了,又想着把我留下。”

“从头到尾,你有没有问过一句我的意愿?”

“你想我死,我就得死。你想我活,我就得活。你说不许,我就连离开的自由都没有。”

“我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你圈养在身边的一头畜生?!”

钟离靖看着青年血红的眸低,心如刀绞:“我没有那么想过。我只是……”

我只是想让你在我身边。像以前那样,像一切都还没发生时那样……

“不可能了。”孟尘昂起头,一滴泪从发红的眼角滴落,“师尊——我最后唤你一声师尊。如果你不想成为我余生最恨的人,就让我和薛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