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济南府因为小清河的缘故,水路上已经便利,自打胶济铁路建成,水路和陆路交汇起来,成为一个偌大的交通运输网。

历来都说路通则财通,这话是不假的。

因为很好来往,出行和运货都方便,许多经营家看中这块宝地,便携家带口,拿着所有的钱财到这来开办工厂。那许多有势力的人,就算不常住于此,为了政治上方便往来,当然,也为了显出身份,也必定在这里花一个大价钱,来置办公馆。

如此一个繁华而重要的地方,各方势力交错着,贸然带许多兵进城是不成的。

因此白雪岚到了济南城附近,不忙进城去,命令众人在城外停下,把蓝大胡子叫了来,要他先把骑兵近卫营的人拉回驻地去,又和蓝大胡子商量一些别的事。

宣怀风趁着这点空当,也从自己坐的马车里下来,顺着车队缓缓走了小半圈,看见孙副官正从其中一辆马车里下来透气,便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

孙副官抬头看见他,问,「你怎么在这?总长呢?」

宣怀风说,「他和蓝大胡子商量事情去了。我不必在一旁听,所以随便走走。」

孙副官哦了一声。

他下车来,其实是想去瞧瞧另一辆马车上的冷宁芳,但是看着宣怀风说了一句无干系的话,仍是站在原处,不走,不觉有些奇怪,稍想了想,忽然又有些明白了,对宣怀风笑道,「既然你是随便走走,何妨我们做个伴,在山坡上散散步?」

这话正合宣怀风的心意,点头答应。

两人一边看着风景,一边走到山坡南边,把车队远远落在身后,不再听见喧闹的人声,只有坡上的冷风,有一阵没一阵地迎面吹着。

宣怀风拿手拢了拢披风,淡淡地说,「一路过来,许多地方下雪,可这济南却不见雪,只是干冷。听说你在济南府是待过一些时日的,这地方究竟如何?」

孙副官望了望他,脸上微笑。

宣怀风被他这仿佛猜到了谁的心思的微笑,弄得有些不自在,苦笑道,「为什么沉默?我问的问题,是什么军事机密吗?」

孙副官说,「我就是在琢磨,你问的到底是天气呢,还是什么别的?这济南府里,关于天气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几个。若是关于白家的问题,我大概也能回答几个。我猜,你是看见要到总长家里了,心中有些不安罢。」

宣怀风被他一语道破,更多了三分窘迫,这一刻并没有风吹来,他还是像感到寒冷似的,又去拢了一下披风的领口,然后,慢慢地搓着双手。

心里想问些什么,但张开嘴,又发现并不知道究竟要问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想听如何的答案。

默然一会,才找到一个话问,「等一下休息完了,恐怕就要进城了。你觉得,我是在马车里好,还是骑马好?」

孙副官哑然失笑,摇头说,「我是再怎么猜,也猜不到你问这么一个不着头脑的事。你特意地约了我出来,就是问这个?然而这种鸡毛蒜皮,又值得你问?」

宣怀风正色道,「你以为我是敷衍,不然,我是认真在请教你。我的心情,我以为你是知道一点的。头一次跟总长回老家,我不想做出不得当的事,伤了总长的颜面。所以我做再小的事,也要多想一想。」

孙副官问,「那坐马车如何?骑马又如何?」

宣怀风说,「以我副官的职责,总长骑马,我自然应该骑马在后面伴随着,这才是下属的模样。但你我都是副官,你在马车里,不曾露面,我却骑了马随着长官,我又唯恐有出风头的嫌疑。」

孙副官笑叹道,「我真对你服气。白家的人还没有开始批判你,你自己就先审查起自己来了。如此忧谗畏讥,恐怕你没有几天,就要忧愁得病倒。」

话才说话,忽然听见一人问,「谁病倒了?」

原来白雪岚找不到宣怀风,听手下说他和孙副官往山坡这边散心去了,便也找了来。

他到了两人跟前,先拿一根指头,点点宣怀风的鼻尖,「你行动倒是快,我和别人交代两句话,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你在马车上了。要散心不要紧,可为什么不先和我打个招呼?」

转头望了孙副官,又提起刚才听见的那个话,「刚才你说谁忧愁得病倒?」

宣怀风怕难为情,趁着白雪岚不注意,对孙副官打个眼色。

孙副官脸色很平静,却故意漏过了白雪岚的问题,笑着回答,「报告总长,宣副官正和我说,他有些拿不准,等一下进城,是该坐马车呢?还是骑马呢?」

白雪岚笑道,「这点子事,也值得考虑?」

刚一说,心里蓦地一动,已经明白了宣怀风的心事。

便顿时把笑容敛去了,露出一种温柔而谨慎的神情,抓起宣怀风一只手,紧紧地一握,低声说,「我看你一路上很沉静的样子,以为你胆气很壮,便没有多顾虑。也对,你这次要见我家里人,怎么会不紧张?」

孙副官见白雪岚去握宣怀风的手,知道眼前马上要变一个二人世界了,便轻咳一声,装作看山坡另一边风景,两手负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宣怀风等孙副官走了,才问,「你家里……」

只说了三个字,便停顿了。

默然良久,才苦笑了一下,说,「我们这情形,有悖人伦。你家里要是反对,那也是理所当然。」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也是。」

宣怀风原指望他能给自己两句有信心的话,不料白雪岚竟随意用这两个字来附和,心不由沉甸甸地往下一坠。

他的一只手是被白雪岚握住的,此时觉得一阵发烫,忍不住就一抽。

白雪岚早提防着他的举动了,马上把他更抓紧了,脸上逸出一丝笑意,「躲什么?我们是葫芦牵到冬瓜架里,早就牵扯不清了。我知道,现在的局势有些叫人为难,但我就只给你一句万用万灵的话。」

宣怀风一怔,不由问,「什么话?」

白雪岚看他很乖地站着不动的,脸上笑容更深,索性两手把他一抱,嘴唇贴到他耳垂边,灼热地吐出气息,「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

李之仪这句诗,他将最后三个字截去了,只说到定不负就打住。

宣怀风听在耳里,反而更感觉出一种坚定的意味。

肺腑里荡漾出酸酸热热的雾气,把这「不负」的意思,下意识地反复咀嚼着,半晌没有声响。

白雪岚看他不做声,问,「我这句话,不中听吗?」

宣怀风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这是很好的。」

后面还有一些话要说,刚到唇边,忽见一个护兵朝这边走过来。两人之间的私话,他不愿让别人听见,把话咽了回去,又赶紧挣开白雪岚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