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居副官忽然被点中来当一个证人,愣了一愣,也就只能点一点头,如实地说,「是,总督确实说了这样的话。」

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宣怀风原想着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白雪岚没和老爷子正面起冲突罢了,谁成想居然连自己在白家的地位,也得到了白家最大家长的认可。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睫毛扑棱扑棱的,连眨好几下,还是没明白过来。

白雪岚被他愣愣的样子逗乐了,哈哈笑起来,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如今我们,可是领了圣旨了。你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出门。」

宣怀风还没从前面的惊喜中回过神来,闻言愕然的问,「上哪去?」

白雪岚说,「四大家的会议十点钟就要开了呢。你是白家人了,这个会议,你有参与的资格。我们一道去。」

宣怀风对于白雪岚的安排,向来是顺从的,既然他说应该参加一个会议,那自己也就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两人带上孙宋,都先到上房和白老太爷会合。

没想到上房那些人,为着十点钟差不多要到了,已经等得心焦,千盼万盼地,总算看见白雪岚把一个斯文俊美的年轻人领来。

白雪岚才对白老太爷介绍说,「爷爷,这是怀风……」

白老太爷就截断他的话说,「知道了。时间不早了,出发罢。」

白雪岚恳切道,「这是怀风第一次见爷爷,他很该给您老人家磕三个头。」

白老太爷不大愿意,「以后磕也不迟。」

白雪岚坚持道,「以后的归以后,今天头一次,礼数总要讲究。」

恰好有一个听差,进来禀报说,「淳于老先生打了电话来,说他已经到和平会场了,其他三家也到了。问老太爷什么时候能到?」

白雪岚说,「告诉他,很快就到。对了,你去找个蒲团来,怀风要给爷爷磕头。」

白老太爷心想,什么磕头不磕头,都是小事,以后这副官人都不在了,有什么关系?还是别和这倔强的孙子纠缠下去,耽搁了正事。便倚老卖老地说,「蒲团不必找。宣副官,你若把我当自己的长辈看,就在这地上给我磕头罢。」

这是宣怀风第一次见白雪岚的爷爷,在他想来,自然是极庄严,极严肃的一次考验。他正偷偷打量着眼前的老人,见他满脸风霜的深深的皱眉,眉毛花白,也许是因为生病久了,手臂瘦得很,仿佛一层皱皮包裹着一根竹竿子似的,然而眼神却锐利。宣怀风心忖,这位老爷子当过许多年总督,是极有经历的,对于自己和白雪岚的关系,他必定会严厉地盘问自己几句。

不料一句盘问也没有,就叫他磕头认长辈。

宣怀风还在发怔,就被白雪岚牵着手往地上一拖,和白雪岚双双跪了。白雪岚向老爷子磕头,他也下意识跟着白雪岚的动作磕头。

屋里众人都被白雪岚的行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宣怀风头一次见长辈,跪就跪罢,可你白雪岚跪什么?两人一起跪着给老爷子磕头,若再来个敬茶,这简直就是光天化日下的拜堂了。白老太爷看着两个年轻人跪在面前,要他赞同,那绝对心有不甘,若要出言反对,又会耽搁计划,不知道要出些什么变数。因此,只能很不是滋味地干巴巴说,「行了,起来罢。」

白雪岚扶着宣怀风起来,对宣怀风笑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的话了。」

然后转过来,喜气洋洋地朝白老太爷伸出手说,「您总不能不给一个见面礼罢?」

白老太爷心里骂了一声得陇望蜀,然而一来,这是人尽皆知的旧俗,难以找出反对的理由,二来,连人家的磕头都受了,还在乎这无关轻重的见面礼吗?

白老太爷懒得计较了,便说,「见面礼不会少了他的。现在没工夫准备,回来再给。」

白雪岚犯了执拗的脾气,说,「不过是个意思,爷爷手头有什么,就给什么。」

白老太爷两只手一摊,「我今天就一个身子从追云山下来。你自己看,我手头有什么?」

白雪岚把手往白老太爷身旁一指,「这个就行。」

白老太爷一看,他指着的,居然是自己的拐杖,大声骂道,「混帐,你要这干什么?用来打断你的腿吗?」

白太太看着这爷孙俩,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便说,「我记得父亲往常总拿着两个玉球在手里盘,不如把那个赏他罢。」

白老太爷手里的玉器家伙不知多少,能总让他拿在手上把玩的,自然是心爱之物。他正要开口,白天赐大声咳了一下,指指手表,意思是不能再耽搁了。白老太爷想,虽是心爱,毕竟只是一件玩物,怎么也比孙子的下半辈子重要,便叹了一口气说,「给他就给他罢。」

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玉球,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知道老人家是不舍的,正犹豫要不要去拿,白雪岚却一点不客气地接过去,嘴上道谢,转手就把玉球塞到宣怀风手上。

白天赐两掌在半空里用力一拍,站起来说,「现在,总该可以走了罢?再不去,他们大概以为白家要逃会了。」

一群人簇拥着白老太爷到了大门。因为老人家体弱不能骑马,准备的是几辆汽车。白天赐扶着白老太爷上了第一辆车。白老太爷坐在后座上,把脸对着窗外,吩咐居副官,「你陪着雪岚他们一道。」

白雪岚明白,这是要给自己身边放一个看守了,面上装做毫不在意,把孙副官叫到跟前,低声叮嘱了两句,然后带着宣怀风坐上汽车。那位接受了命令的居副官,自然也上来,就坐在两人对面。

宣怀风坐在汽车里,还觉得刚才上房里那些事,像是作梦一样,自己怎么得到老人家的承认,怎么磕头收礼,竟有些儿戏般的过家家了。肚皮里存着许多疑问,见居副官也在车里,又不好向白雪岚问,只能安静地垂眼,把两只玉球用指尖摩挲着。

白雪岚打趣道,「你今天运气不错,捞着了好东西。」

宣怀风也是识货的人,见两个玉球通透清澈,碧亮喜人,颔首道,「这是难得的上品。只是,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实在受之有愧。」

白雪岚笑道,「你这人真有些本末倒置。」

宣怀风问,「我怎么本末倒置了?」

白雪岚说,「爷爷送你两个玉球,你就说受之有愧。那他给你更贵重的东西,你怎么就不提?」

宣怀风讶道,「什么更贵重的东西?」

白雪岚一个指头,往自己鼻子上一指,「我呀。他把自己的亲孙子都送你了,你受之有愧还是无愧?」

宣怀风微瞥了对面的居副官一眼,低声说,「有人在,你别开玩笑了。」

居副官见白雪岚肆无忌惮地和他的副官说亲密话,真是听也不好,不听也不好,早觉得立场尴尬,这时索性脸无表情地转过头,假装看车窗外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