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七月初,一个晴朗的深夜,...)

七月初, 一个晴朗的深夜,江湾月白, 水平无波。叙府的府城里一片安宁,人皆入梦。

下半夜,水会总堂的附近,灯火也渐次熄灭。但总堂内外的暗处,旁人窥不见的角落里,却依然有夜巡的人在警惕守夜,护卫着这个地方的安全。

水会虽是依傍江湖而生, 但自郑龙王接掌后, 多年来,他执柄处势, 整肃规矩,令行禁止,到了现在, 论组织严密和上命下从,说远胜如今的许多军队,也毫不为过。搜集消息和戒备安全, 本就是日常必不可缺的两项惯例,何况现在,作为头领人物的郑龙王出了意外,这段时间以来,他身边的一众水会之人更是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苏家少爷是六月下旬到的, 在这里已经待了几天了。

昨天,在本城那位开诊所的刘医师的协助下, 苏少爷为大当家做了一个特殊的治疗。

当时大当家突然又觉胸闷异常,呼吸困难, 冷汗,面色发绀,人几乎休克过去。根据苏少爷的说法,是心包炎的感染化脓引发的压塞症状,再不处置,随时有生命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她携带过来的穿刺针试着进行穿刺引流,再往腔内注射药物,观察效果。

苏少爷说的那些关于大当家病情的话,水会里的头领,包括王泥鳅在内,都听不大懂。但有个意思,人人心知肚明。那就是这个治疗如果不做,大当家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做了,有两种可能,或者好转,或者失败。

这是一个冒险的尝试。

当时众人心情沉重,谁也不敢做主。最后还是大当家自己一锤定音,让苏少爷放心大胆地做。

就这样,昨天苏少爷为大当家做了那个治疗。当时大当家半坐着,接受了局部麻醉,但显然,整个过程里,他依然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结束后,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人看起来无比的虚弱。

好在苏少爷说过程算是顺利,接下来观察效果。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昨晚,不知为什么,大当家忽然开始发烧,人昏睡过去,今天一个白天都没醒来。王泥鳅等人怎放心的下,再次焦虑万分,但见苏少爷神色凝重,一直守在大当家的身边,也不敢过于打扰。今夜众人只是寸步不离,分班轮流地在近旁值夜,盼着大当家能快些醒来。

此刻,在水会后堂的一间静室里,烛火通明,照亮四壁。

苏雪至从昨夜郑龙王昏睡过去后,到现在,连着超过二十四小时了,没片刻的合眼。

今晚她一直守在郑龙王的榻前,每半个小时,检测一次他的心跳血压脉搏等体征。

凌晨两点,她再一次检测过后,对比了下记录下来的一组数据。

体征在慢慢向好,郑龙王人虽还是昏睡不醒,但平稳的呼吸频率、渐渐好转的面色,都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这个时候,苏雪至才感到了后怕。

她用冷静得近乎没有感情的口吻向水会众人再三讲述风险,让他们明白最坏的可能,目的,也不是为了让自己免责,而是她不敢让他们对自己抱有过多的不该有的希望。

虽然借着从前的解剖经验,她清楚这个操作应该在什么位置下针,针头应该进到什么深度,抵达目标位置之后,来自针锋的抵抗之感又会发生什么样的细微变化,但是,这样的盲刺本身,真的非常冒险。

在她原来的世界,在八十年代可以利用二维超声心动图指引进针之前,从出现这个救治法子的五十年代开始,几十年里,关于穿刺的风险就一直存有争议。当时出现严重并发症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二十,这些并发症,包括心肌和冠状动脉的损伤、气胸、腹部器官的损伤,或者,直接引发死亡。

她不是救世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现在见郑龙王的体征好转,她知道,穿刺应该算是成功的,注射入他体内的药物也起了功效。

终于,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地放了些下来。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感到了疲乏。

但她还是不敢离开,就靠坐到了摆在一旁的一张供她休息的躺椅上,就着烛火,翻阅着这几天的药物剂量试用记录,评估她得到的这第一批青霉素的单位药剂含量和使用效果。

现在情况特殊,她只能一边用药一边根据疗效,调整剂量。这是非常宝贵的临床使用数据。

郑龙王对药物没有过敏的问题。现在他病情的好转,也证明了药的神奇功效。

郑龙王苏醒了。

在恢复意识的那一刻,这几个月以来,一直伴随着他的胸口仿佛压着巨石的不适之感,消失了。

他不再胸闷、透不出气,他感到呼吸畅快,神清气明。

他睁眼,发现自己还躺着,眼前烛火跳跃,耳边寂静无声。

应该是深夜时分。

他环顾四周,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女孩儿竟也在他的身边。此刻,她就靠坐在自己床边的一张躺椅上,微微歪着头,闭着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而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水笔的字,中间夹杂着许多扭来扭去的蝌蚪一样的洋文。

郑龙王怔住了。

女孩儿的面容上布着倦容,应当是自己昏睡过去后,她一直守在身边,困极了,这才会这样就睡着了。

郑龙王坐了起来,凝视着女孩的睡颜,心里涌出无比的爱怜疼惜之感,情不自禁伸手,想抚摸一下她的头发,快碰到的时候,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慢慢地收回了手,改拿了一条放在床上的薄毯,下了榻,小心地抽走了她手里的本子,放在一旁,替她盖好毯子,接着,轻轻地开门,走了出去。

王泥鳅就在一旁的一间大屋里,刚才打发了一道守夜的几个人,让去休息,说有消息就通知。

他说完,却没人离去,众人依旧相对而坐,无不忧心忡忡。

大当家从昨夜开始发烧,一直昏睡,到了现在,已超过一个昼夜,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了。

难道真的会像苏少爷之前提醒过的那样,这回他凶多吉少,在劫难逃?

大当家一生豪杰,倘若这回他真的竟就这样……

王泥鳅不敢多想,也不愿再想这样的局面。

他正打算起身过去,再向苏少爷打听一下情况,忽然,透过面前那扇半开的门,他看见一道身影慢慢地走到了院中,停了下来后,仰头,看了看头上的月。

那道身影……

王泥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大当家!

他醒了!不但如此,他还下了地,自己走了出来。

“大当家!”

他的惊喜无法形容,猛地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朝着院中树下的那道身影奔去。

郑龙王忽然转头,冲他和跟着他一道奔出来的几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指了指那屋的方向,低声道:“她太困了,刚睡着,别吵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