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权臣

林婉月嘴里确实没有一句实话, 但当她说以为罗师不会记得她时,她是认真的。

两个人的渊源说来也很简单,当时林婉月是梁上书院的学生, 而罗师是梁上书院的副院长,也为她们讲合纵连横的课程。

林婉月十四岁那一年, 林府——不是罗师的林府,而是她的父族——一个在飞速变化的世界中逐渐没落的簪缨世家,已经有二十年没有人能入朝为官,林婉月的父亲本来将这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可是那时候京城交汇着各种海外来的大商人,海洋贸易带来财富和传说。

她父亲深陷其中,赔干净了全副身家, 还倒欠三千两白银。

这三千两白银他还不上,于是依然将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他说:“你是梁上书院的学生, 这是很吃香的。”

梁上书院——全天下最好的学校——一座女校。梁上书院的女学生不仅在朝堂上吃香,在婚嫁市场上当然也很吃香。

“我听说, 世代行商, 累世巨富的慕容家,家中独子天资聪颖,有意政途, 正在家中闭门苦修, 预备日后考个状元出来, 扬名天下。”

父亲说:“他家中许你正妻之位, 允诺日后全力助你读书,后院一干婢女全部遣散,等你从书院毕业之时,就将家中产业交给你一半。”

当时林婉月只是安安静静地垂下眼睫,说:“全由父亲安排。”

然后等到他离开, 她收好学院发下来的书籍和刚誊抄好的作业,统统放到书包里,推门就走。

她吃住在书院三日未回,她爹被追债的人撵的鸡飞狗跳,焦头烂额地来学院里找她,罗师接待了他,问明情况之后根本没费心去找林婉月,直接给他撵走了。

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总之林婉月再没见过她爹,她还以为对方死了呢,但是后来查了查,林府虽然卖了,她爹活的凄惨,倒也还没死。没死,但是也没敢再来纠缠她。

罗师打发走了林婉月她爹,在学院里找到林婉月,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一句话:“钱够吗?”

林婉月说:“够。”

“哪里来的钱?”

林婉月早就有未雨绸缪之意,从本就不多的生活费里抠了些下来,手里有半两银子供半个月用度,日后就没着落了,但她丝毫不慌。

“我托书院的朋友找了些活计做,我文章写的很不错,有家报社和我谈妥,愿意每个月买我两篇时评,写他们的名字发。”

罗师就再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脑袋,和蔼地说:“以后有什么事都来找我。”

林婉月后来真找过她一次,但不是她自己的事,是书院里有个朋友,年纪轻轻怀了孕,兴高采烈地不念书回去嫁人了。这件事给了她很大的冲击,一时间心境不稳,只得求助罗师。

罗师给她倒杯茶,谈了一个下午,林婉月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的认知,回去念书求权,一路心安理得,再也没有动摇过。

统共就发生了这么两件事,并没什么好说的,林婉月也不知道罗师究竟为何会对自己有那么好的印象。

但这个时候燕绝问起,她想了想,用了些春秋笔法,回答道:“当初我上学时,家中父亲为我许了一门亲事,我不太愿意,多亏了罗师救我于水火。”

燕绝闻言立刻正经起来,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折扇,坐正了身体,说:“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林婉月说:“都过去了。”

她本就面色苍白,此时抿起唇弯起嘴角微微笑,很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燕绝怜爱之心顿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在在场的不止她们两人,罗师慢悠悠地喝着茶,适时开口说道:“你们俩啊。”

罗师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林婉月可怜的。

梁上书院的女学生作为未来的栋梁之材,往往还在学院就被朝堂上的各方势力盯上,要拉拢要引诱要控制,她做副院长那些年头,处理了很多如同林婉月一般的事。

林婉月是当中最干脆利落的那一个。

燕绝要是以为她可怜,那可就大错特错。

这孩子天生冷血无情,又兼心性沉稳,聪颖智慧,罗师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她可怕。

“你们俩以后有的是机会打交道。”罗师笑着岔开话题。“可别你们俩聊得开心,给我放到一边忘了。”

燕绝连连告罪,罗师也不以为忤。

林婉月在这个书房里呆了一下午,并没有听到什么朝廷机密,就只是三个人聊聊闲天,说些奇闻异事。

天将黑,林婉月用过晚餐,坚决地告别了罗师的再三挽留,准备打道回府。出了林府,之前接她的那个门房姑娘殷勤地给她安排了马车,林婉月微笑着谢过她,爬上马车,放下门帘,立刻瘫坐下去。

这一下午的闲聊对她来说比刑讯还要费功夫。

她闭着眼睛想了很久,幽幽地说:“我对当前形势判断有误。”

柳炎歌说:“怎么了?”

柳炎歌还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开始她们三个说话她还听着,后来当话题进展到高奇那边的港口都铺上了沥青,以至于京城里做橡胶的商人娶了几个外国男人做妾,和丈夫大打出手上演全武行,柳炎歌就彻底没听了。

她实在想不到燕绝竟然能这么八卦,燕九当初从来不这样。

林婉月说:“梁上书院也是支持燕绝殿下的。”

罗师作为梁上书院的副院长,燕远在书院最亲密的老师,在林婉月面前做出了这种态度,那么可以想见——“陛下的态度可能也不是我所推测的那样。”

“太子读书确实不行,当初在书院的时候,我晚他几届,但也听说过他的成绩在书院中只处于中末流水平。”

中末流水平,是美化过的说法,基本可以说他的水平是末流水平了。

梁上书院人要是少一点儿,可能还会大家有志一同地给他面子让让他,可梁上书院的人并不少,很难有志一同。

总之到了后来,每个人都在你追我赶,实在没工夫在意他的皇子身份了。他的成绩不掺任何水分,就那么回事儿。

“但就算他不行,就算罗师很清楚地知道他不行,罗师是站在陛下那头儿的。”

柳炎歌听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怀疑燕云的态度?”

燕云的态度确实诡异。

如果说她真的偏爱燕远,她让燕远去念书,却让燕绝从军,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她是皇帝她不会不懂。可如果说她不偏爱,燕远的太子之位又从何而来?

“我不明白。”林婉月坦然说:“我有了猜测,可是我不能说。”

柳炎歌默默不爽:“燕葛不论想到什么都会和我说的……”

“陛下虽有雷霆手段,可绝不是冷血无情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