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猴头

意识,正飞快的从识海深处上升。

似乎有一种力量,将要从水底,将他拉出水面。

苏大为心中产生一种明悟,自己即将要从胎息的状态里“复苏”过来。

就像真的胎儿,要从母体中脱离。

方才误打误撞,在极度窒息下,把他生生逼入到了胎息的状态。

可这状态还并不稳定。

他暂时还没办法自主的维持。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他便摸到了门径,将来有很大的机会,能自如的控制自己进入胎息。

可眼下还不行。

这便有给他带来极大的危险。

如果苏醒了,接下来怎么办?

一旦从胎息中醒过来,自己还在冰层里,没有空气,如何才能活下去?

可惜这一切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意识从最深层的识海不断上升,浮起。

最终,一道光明刺破了黑暗。

苏大为两眼一睁,醒了过来。

但是下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处境里。

四周都是冰雪,全身血液为之凝结。

他是醒了,但是身体却完全失去控制,失去感觉。

就像是“清明梦”或者“鬼压床”一样。

现在别说动弹,就连眼珠都没法移动。

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冰层下面。

然后,那种窒息感,需要空气的感觉,一点一点在身体里活了过来。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苏大为不甘心就这样失败,因为追那个狼卫首领,被对方设计,借着雪崩把自己埋在了冰层下面,这种死法太过憋屈了。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丹田里,隐隐有一缕热气升腾。

那是元炁!

身体虽然冻僵了,失去控制了,但是精神还在,意识还在,元炁便在。

那是他此时体内唯一的火种。

是生命的力量。

这力量在不断积蓄,壮大。

苏大为仿佛能看见,在自己体内,元炁的火种在拚命燃烧着,要将新的生命力爆发出来。

可是时间来不及了。

窒息感再次降临。

他终于完全解除了胎息,陷入需要用口鼻肺呼吸的境地。

没有,根本吸不到任何气体。

冰层下面,别说气,简直连点空隙都没有。

就在苏大为心中焦急时,忽然,他感到整个冰层震动了一下。

这让他瞬时感觉有些怪异。

因为他醒的时候,冰层已经停止了流动。

照理推算,外面的雪崩应该已经停了。

不会再有崩塌的积雪形成推动力。

但现在,冰层却动了。

能让这么深的冰层震动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就算是有人在外面挖,也不可能令深埋冰雪之下的苏大为,感到震动吧。

还没等他生出新的念头,突然,身边的冰雪,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剧烈的震荡,令身边的冰雪晃动了一下,然后以更密实的方式,紧紧压上来。

将苏大为胸膛里,最后一口气压出。

彻底没气了。

这种无法呼吸的滋味实在太过恐怖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体内的元炁迅速流转一个周天。

苏大为终于有了一丝力气。

他的手吃力的摸在腰间。

不是横刀。

方才雪崩的时候,横刀、角弩、箭壶,这些面积大的,都被涌动的雪浪给冲没影了。

现在唯一还能摸到的,就是小小的降魔杵。

平时不到万不得已,他一般不会动用降魔杵。

但现在,这却是他唯一的生机。

只是,就算降魔杵能用,也要他有这个时间力气,能打通向外的通道才行。

生死在前,已经顾不上许多。

苏大为握紧降魔杵,将元炁注入其中。

那杵身,渐次亮起光芒。

隐见无数神秘的符纹。

随着苏大为吃力的抬起降魔杵,冰雪在符纹光芒下,迅速融化,松解。

苏大为终于将降魔杵向头顶上方推了上去。

所有的元炁集中在这个动作上,借着降魔杵的加持,爆发。

头顶上方的冰雪,悄无声息的融解,化作热气和水。

如果这时抬头,已经可以看到拳头大小的一个洞口。

似乎隐隐的,也有一丝空气进来了。

苏大为大喜,贪婪的吸了一大口。

转瞬又被涌入鼻腔的碎冰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上方有冰雪塌陷下来,转眼将头顶的洞口给封住。

他这时已经耗尽了体力、元炁,短时间内,没有力气再出手第二次。

刚才那一下,争取来的空气并不太多。

就在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时。

突然——

轰!

头顶上方一声巨响。

凌厉的狂风,挟着水滴,劈头盖脸的倾泻下来。

然而苏大为,只愣了一秒,就大笑起来。

是天空。

他看到了天空。

看到天,就证明压住自己的冰雪层不见了。

自己不会死了。

然后,他看到一张毛茸茸的脸,出现在天空之下。

那是一张猴子的脸,眼神半是好奇,半是惊喜的看着自己。

猴头。

这是在第一次解救武媚娘时,从陈硕真手中救出的诡异,幻灵。

幻灵,又名白狨,因遍体如雪白毛,也叫做雪狨。

它有幻化之能,且极具蛊惑力。

而且,书中记载,雪狨有一伴生诡异,名为金蝮,又名勾吻,毒性极强,且能借雪狨幻化之力。

金蝮与雪狨相伴相生,十分罕见。

又因雪狨外形与一种八臂魔猿相似,所以很多时候,人们会把二者混淆。

当时收服了幻名,就给他取名猴头,平时让他跟着聂苏,也算是陪伴聂苏和保护柳娘子的宠物了。

只是在数年前,上元夜劫童案后,这幻灵便失踪了。

苏大为在聂苏的请求下,曾找了幻灵许久。

始终不见它的踪迹。

可是现在,在这片极西的阿尔泰山脉中,在离大唐长安数千公里之外的突厥境风,在他被大雪崩深埋在冰层下近乎绝望的时刻。

却突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见到幻灵。

绝不会错,那熟悉的眼神,它就是当时的猴头。

在它身上,那只金蝮也探了出来,发出熟悉的咝咝声。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大为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冰雪压住太久,缺氧太久,以致于产生了幻觉。

他甚至还听到了聂苏的声音。

幻觉。

一切都是幻觉。

这个念头刚起,一阵强烈的疲乏感从心头涌上来。

他终于晕过去。

再一次醒来时,已是满天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