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狮子与绵羊

“阿弥,你在看什么?”

安文生顺着苏大为的目光,极目远眺,没发现什么异状。

但是看苏大为的神色,似乎有所发现。

“没什么,只是一时走神罢了。”

苏大为笑了笑,没多解释,拍了拍龙子的脖颈,向安文生道:“文生,你觉得此次出兵,前途如何?”

“这是你与苏大总管定的策略。”

安文生白净的面上,两眼微微眯起,缝隙中,精光闪过。

他脸上带着含蓄的微笑,活像尊弥勒佛。

“我想听你意见。”

苏大为驱策着龙子,与安文生那匹牝马肩并肩走。

山道虽窄,但仍能容下三马并行。

倒也不觉得狭窄。

只是安文生胯下那匹牝马,不知是被安文生体重给压的,还是被龙子散发出来的气息给吓得,走起路来,马腿微抖,让在后面观望的唐兵士卒担心,他那匹马会不会突然失蹄,连人带马给滚下山去。

“吐蕃有些妖。”

安文生一手摸着下巴,脸上露出沉吟之色:“论钦陵用兵很有一手,而且精于汉学,对我们的思路很熟悉。

此次吐蕃如果集中兵力攻击一点,很可能会赢。

他为何要把兵力散开?”

苏大为道:“论钦陵比能胜过苏大总管吗?”

安文生细眉一挑,双眸打开,扫了苏大为一眼:“不能。”

“用兵,他不如大总管,但又不知大总管病势究竟如何。”

苏大为伸手抚摸着龙子的鬃毛道:“我猜,他这次攻略,是试探。”

“试探?”

安文生摸着光洁下巴,颇有些不以为然:“吐蕃人此战下来,伤亡近十万。”

“损失了十万,还有三十万。”

苏大为向安文生道:“别管这些是否够精锐,这边人人能骑马,拿起兵器便能作战,便是三十万头猪一齐涌上来,也不好对付。”

“说得也是。”

安文生眸光一闪:“所以两边都在算计,论钦陵在试探大唐的虚实,我们,也在找他的破绽。”

苏大为微微一笑,手搭凉棚,纵目前望:“还有半个山头,翻过可歇息会。”

“那此次我们出兵翻跃大非川,就是一招奇兵。”

安文生拍了拍胯下的牝马,夹紧马腹催马快点跟上苏大为的龙子,继续道:“论钦陵宁可牺牲那十万,也要知道这边虚实,看来还是想在河西啃下一块肉来。

此时我们轻骑突进,吐蕃只能被动应对。

派来追击的人少了,不够。

人多了,又会动摇吐蕃在吐谷浑的防线。

一旦露出弱点,就会被大总管抓住痛击。”

安文生两眼亮起异芒,摸着下巴阴阴笑道:“好算计,好计谋,不愧是苏定方。”

“你那副反派笑容是怎么回事?”

苏大为哭笑不得摇头:“我想听你对此次用兵的看法,毕竟吐蕃和西域,你都去过许多回了,这边的环境你比我熟,可不是来给你解释大总管用兵之道的。”

“你问我?”

安文生仰首望天:“从吐谷浑往吐蕃,要想绕开吐蕃人的眼线和大军,而且还能获得一定补给,大非川是必经之地,山中有泉有涧,亦能藏兵。

大非川北麓,能去吐谷浑王城伏俟城,往大非川南麓,又可以斜插鸟海,威胁吐蕃人的后路。

吐蕃人必须做出反应。”

“但是出了大非川,我们再无任何屏障了,这里不像是河西和西域,大唐经营得久,随地可征召胡人为大唐效力,甚至征召胡人部落为大唐仆从兵。”

苏大为回头看向安文生:“大非川下,是一片平原,最适合骑兵驰骋,那里无险可守,若是吐蕃人倾全力来围剿,只怕我们这支孤军,将会覆没于此。”

“你这恶贼少来诓我。”

安文生伸出粗胖的手指,向他点了点:“吐蕃人通过上次试探,应该知道大总管在后面主持局面,他们敢分重兵吗?能分几千骑来追就不错了。”

安文生又指了指队伍前面的薛仁贵:“几千人,怕是不够薛礼一个人杀的。”

“文生,你知道我最看重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安文生向自己身上看了一眼,一低头,却只看到自己日益变大的啤酒肚,颇有些感慨的伸手抓起一把:“当年终日骑马,虽然胖大,但不见一丝多余之肉,如今髀肉渐生……”

“叹当年小蛮腰,念如今空余五花膘。”

苏大为在一旁大笑吟唱。

“恶贼,忒会恶心人!”

安文生一脸嫌弃。

……

银色的小弯刀在手里,翻来覆去。

执刀的主人,拿起小刀,用一块牛皮试了试锋利,又对着自己的指甲比划了一下,似乎想用刀锋削上去试试。

一个声音打断了这个举动。

“大将,兵马已经集结,一万骑,够吗?”

“在咱们的地盘,不惧唐人。”

悉多于抬起头,将贴近拇指的小银刀在掌心里一个回旋,反手插入腰间皮囊,动作十分自然。

这是论钦陵在交待任务时,送给他的。

悉多于自小便耳濡目染,听说父兄的功业,心里对二兄论钦陵的用兵十分钦佩。

此次能得到论钦陵亲手赐下的银刀,十分欢喜。

“叫上我的亲卫,点兵,即刻出发。”

悉多于吆喝着,发出命令。

同时翻身跨上马背。

他举头回望,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帐蓬群中,一片藏青色的旗幡招展。

血红的一道长幡随风舞动。

举旗的骑士在前,一片吆喝声中,骑在马背上的蕃兵,依次从营中策马出来。

他们如潮水般汇聚在悉多于的身旁。

“都听好了,有一伙唐人,潜入了大非川,人数大概四千左右,跟着我,把这伙唐人吃掉。”

悉多于拔出自己的弯刀,在空中划了个圈,口里发出狼一样的嚎叫:“随我,作战,立功!”

“作战,立功!”

四周数十人,乃至百人,千人,近万人,此起彼伏的发出吼叫声。

巨大的声浪,仿佛连天空的云朵都掀开了。

悉多于一夹马腹,眼里闪过自信的光芒,拨转马头,认准方向冲出。

在他身后,隆隆的马蹄声渐渐汇聚成洪流。

这支人马,人数不算多,但都是跟随悉多于多年征战的精锐。

只带了随身武器,衣甲,一人双马,日夜兼程。

不用补给。

这里是吐蕃人的家,处处都是补给。

哪里有水草,哪里有牧民,哪里是自己人,哪里有驻兵和坞堡,这一切全都烂熟于胸。

在这里,吐蕃人可以随时调集无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