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秦聿文和颜未聊完, 做好笔录要回去,正好在病房门外碰见急匆匆赶来医院的颜初。

颜初见颜未两眼通红,忙走过来问:“未未, 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颜未抹了把眼睛,擦干眼泪,转头向秦聿文介绍:“这是我姐姐颜初, 有关我的事,大部分姐姐都了解,上次我出校找幼怡, 是姐姐帮我的,这次我跳车受伤, 也是姐姐照顾了我大半个月。”

“你好。”秦聿文友善地伸出右手,“我是此次负责调解纠纷的警察,我叫秦聿文。”

颜初和她握手,随后又听她说:“颜同学这边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如果方便的话,请颜小姐跟我去一趟门卫室可以吗?毕竟纠纷调解, 还是要双方当面谈的。”

立场相对的双方,只需要出个代表就可以了,显然颜初会站在颜未的立场说话。

秦聿文这一举措是在保护颜未,颜初立马答应, 回头叮嘱颜未回去休息就要跟着秦聿文下楼, 颜未这时才反应过来,忙追上她们:“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颜初和秦聿文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见她站在楼梯口,红着眼睛,但神情坚定:“没事, 我可以的。”

有些话,还是要亲口和她的父母说清楚。

她已经从爱她的人和友善的警察身上获得了勇气和力量。

门卫室不算宽敞,桌旁散着几只脱漆的木凳,几个人紧凑地挤在逼仄的空间里。

姐妹两个站在门口没进去,秦聿文先进屋和领队小声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领队便带着颜廷樾出来,站到颜未二人对面。

秦聿文翻开之前的笔录,开口道:“颜先生,您和妻子到医院来接女儿,只是想带她回家住一段时间是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一副公事公办陈述事实的态度,没有偏私任何一方的意思。

颜廷樾点头:“对,我们真的没有别的想法。”他还在重复这句话。

秦聿文嗯声应了,未发表态度,又问:“颜同学说您试图劝说她接受心理疾病治疗,有这回事吗?”

“没有!”颜廷樾回答得很果决,还瞪了颜未一眼,“那都是她的臆断!这孩子总觉得父母对她有所图谋,太不应该了。”

颜未感受到他的目光,攥紧了拳头,忍不住插话:“你的原话是带我去个地方见个人,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啊?”

秦聿文扫了她一眼,神情有点无奈,转瞬即逝,赶在颜廷樾动怒之前又淡淡地开口:“那请颜先生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颜廷樾的脸色有一瞬间很不自然,他心口剧烈起伏几下,勉强压下怒火:“是我朋友的心理咨询室,但我们带未未过去不是给她看病的,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事情多,我们怕她压力大,想让这位朋友和未未聊聊天。”

颜未气到没脾气,冷冷翻了个白眼。

秦聿文连续问了颜廷樾三个问题,然后转头看向颜未,问她:“你为什么抗拒和父母回家?”

“因为他们不尊重我。”颜未冷静回答,“他们不仅偷翻我的书包拿我的手机侵犯我的个人隐私,还限制我出行,不让我独自出门。”

颜廷樾的表情有点扭曲,但在秦聿文看过去时又恢复如常。

秦聿文问他:“颜先生,颜同学所说属实吗?”

“开什么玩笑?!”颜廷樾抬高声音,“小孩子说这种话你们也信?!”

颜初这时开口了:“未未说的是真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颜廷樾看向颜初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秦聿文笔头敲着本子,打断他们:“都别吵,有话慢慢说,总能说清楚的。”

她转向颜廷樾:“颜先生,根据相关规定,就算是父母,在孩子的要求正常合理的情况下,不能侵犯孩子的隐私,更不可以限制孩子的人身自由。”

“何况,颜同学已经十七岁,在法律上虽然未成年,但已经具有较强民事行为能力和判断力,您和妻子虽然出于好心想带她疏导心理压力,但颜同学有拒绝的权利,只要她不愿意,你们不能用任何过激的手段迫使她妥协。”

“家庭和睦不是家长或孩子哪一方一直妥协来成就的,而是双方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的结果,从我们了解的情况来看,颜先生,您和您的妻子对颜同学的关心爱护有目共睹,但选择的管教方式可能存在不当之处。”

“当然,这其中可能也存在一些误会,颜同学误解了你们的好意。”她说着,看向颜未,“颜同学,你武断恶意猜测父母别有用心也是不对的。”

颜未垂眸,点了点头。

“很多家庭矛盾都可以通过沟通解决,但前提是不能固执己见,要放平心态,愿意听取对方的心声,尊重对方的选择和想法。”

秦聿文总结道:“每一个人,年纪再小,他们也先是自己,然后再是父母的孩子,我这么说,颜先生您能理解吗?”

颜廷樾的脸色在她话说到一半时就不太好看,等她这番话说完,颜廷樾整张脸都黑了,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不悦地抬高声音:“怎么你好像觉得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做父母的想让孩子学好,难道有错吗?!”

秦聿文合上笔录本,抬眼正色:“颜先生,请你理清你的逻辑,你们教导孩子,想让她学好的初衷当然没有错,但如果只是因为你们的想法是好的,就认为以此为出发点的所有行为都正确,那我不敢苟同。”

“举个例子,假如有家长为了不让孩子犯法,就把孩子杀死,或者监。禁起来,初衷无疑是好的,那您认为,这位家长的行为是对的吗?不犯法吗?”

颜未忍不住在心里为警察姐姐竖大拇指。

颜廷樾被秦聿文怼得哑口无言,但他怎么甘心认错,在教育这件事上,他固执了几十年,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更不是一个小小的警察就能动摇的。

“你这个年纪,肯定没有自己的孩子吧?”颜廷樾冷着脸说,“等你当了父母就不会理所当然地说出这样的话!为人父母所操的心是你这种未婚的年轻人根本理解不了的!”

“颜先生。”

秦聿文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但听在颜未耳里,能感觉到一丝愠怒,只是她良好的职业素养将这微妙的情绪波动掩盖了。

“希望你能明白,一个人有没有孩子和她心智是否健全、能不能明是非讲道理毫无联系。”

“那如果你的小孩是同性恋你也能忍吗?!你也能这么冷静地和她讲道理吗?!”颜廷樾气昏了头,口不择言地说道。

他无法忍受这个年轻的警察摆着一副看似公正公平的态度对他进行说教。

“颜先生,首先,同性恋不犯法,也不是精神疾病,性向是个人选择,不应被强制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