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病房里沉静, 一点声响都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话,倒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般情况下的见面太突然了, 明舒猝不及防, 毫无心理准备, 冷不丁见到对方后就脑袋空白了,只愣愣地望着那人,在接下来至少两分钟之内都不知所措。

宁知是从别地儿回来的, 连夜去了次南城, 中午那会儿才开车到这里, 一路上都没歇息过,连口水都没喝,更甭提吃饭那些了。

小卷毛挺执拗,在这边寻求不到自己想要的真相, 一个冲动就跑到南城找江医生妻妻两个问话, 非得查出了前因后果才罢休。

可能是一来一回奔波了一趟太磨人精力, 宁知眼睛下方都泛着浅浅的青黑, 眼球里还有明显的红血丝,看着还挺吓人的。

显然, 崽儿这一天过得不太好, 不比医院这边轻松。

明舒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宁知, 半晌,为难地张了张嘴, 低声说:“你……”

只一个字就没了下文,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解释。

本来江绪妻妻二人上午就应该通知明舒的,可担心会把局面搞得更复杂, 不好收场,便不过多掺和了,一律让两位当事人自行解决。

这种事旁人不好插手,毕竟一开始就不该帮忙瞒着。

凡楚玉再回来时,病房里的两人已经各自找到坐的地方了,明舒在床上,宁知闷不吭声地站角落里,她们还是不交流,只面对地看着另一个人,不时对视一眼。

倒不是谁生气了,不至于,仅仅是开不了口而已。

凡楚玉对宁知的出现并不意外,似是知道对方会来,进来后就洗洗手,接着用一次性纸杯倒水递给宁知。凡总对这种氛围古怪的场面自有一套处理方式,她拿出杀菌水往宁知喷了几下,再找出一张口罩塞宁知衣服袋子里,淡定地说:“喝完水的杯子别乱扔,待会儿带出去再丢,等会儿把口罩戴上,你才从外面进来,一身都是灰尘和病毒。”

宁知接过纸杯子,抿抿唇,道了声谢。这人确实口渴了,肚子里空空,于是仰头就干掉一杯凉白开,而后听从凡楚玉的话拿着纸杯不乱扔,配合地戴上口罩。

明舒看了看小崽,轻轻说:“可以扔垃圾桶,晚点会有清洁工来收拾。”

宁知还是不扔,被凡楚玉忽悠得当真了。她抬头瞅向明舒,目光在明舒脸上游走,似是黏上去了就扯不下来。

有些事凡楚玉门儿清,这时才细数着算账,刻意当面对明舒说:“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发了百来条消息,我守口如瓶,没告诉她。”

明舒抬抬眼,不应答。

凡楚玉挺会损人,又说:“江绪先前在微信上跟我讲了,某个人大清早想硬闯进她们那儿,结果搞得保安差点就报警了。”

明舒:“……”

凡楚玉扭头瞅瞅不远处的宁知,捏着腔调揶揄道:“下次可以试试翻墙,估计更管用一点。”

宁知不回应,当是听不见。

这位一点不心虚,被拆穿了也不觉得哪里做错了,非但不服软,还直直地站在那里,温吞地理理医用口罩的白绳。

“出息……”凡楚玉再说,不认同这番直冲冲的做派,可也不会过多斥责,讲完这俩字儿就没别的了。

宁知都不带搭理人的,眼里只看得到床上坐着的那个。

见面与预想的不同,没有相对流泪的场面,更不至于搞出哭天抢地的动静,也不严肃沉重,相反,更多的是释然,从容地应对。

有凡楚玉帮忙打圆场,明舒渐渐的还是缓过劲儿来了,不再干坐着什么都不做,她边拉开抽屉边转头问:“吃饭没有?”

宁知如实交代:“没有。”

明舒:“早饭也没有?”

宁知实诚得过分,回答:“没。”

明舒顿了下,从抽屉里随便抓起一把吃的,抬起胳膊并伸手,示意宁知自己过来拿着,“还要喝水不?”

“不用,”宁知摇摇头,不由自主就抿唇舔了下嘴巴内侧,然后瞥了眼明舒手上的果干,又硬气地说,“我不饿。”

明舒哪能不懂,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她不再多问,再抓了把吃的一并放干净的袋子里,往旁边推了推,说:“晚点可以跟楚玉一起去食堂吃饭,或者现在点个外卖。”

宁知还是那个态度:“没事。”

凡楚玉夹在中间继续帮两人,走上前拿起那些吃的,转而就塞宁知手上。

“行了,自己找张凳子坐下,别一直干站着,不累么你。人都在这儿呢,跑不了。”

宁知这才接过东西,不过眼神仍是落在明舒身上不挪开。

吵架是不可能的,质问亦不可能,生病这个,还有为何要隐瞒,个中缘由不用问都能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会不明白。

明舒不解释,宁知也不问,那些都不重要,不值一提。

解不开的结一下子就散开了,简单又直接,半点弯子都不用绕。有时候现实挺纯粹的,哪来那么多百转千回,顶多是拐个方向就有更加宽敞的马路了,什么都不是事儿。

宁知不在病房里吃东西,过了不久就拎着果干出去,晚一点再回来。再进门后,这人身上没那么乱了,特意在外边收拾了一遍,连蓬松的卷毛都扎起来了,在背后绑成一股辫儿。

晚饭前又有医护人员过来检查,到这儿做记录,查查明舒今天的情况和症状怎么样。

那些医护人员都认识凡楚玉,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宁知。早前为明舒带早饭的那个小护士看见宁知还有点惊讶,笑着就问明舒:“你朋友还是同事?”

明舒说:“都是。”

小护士一脸新奇地打量宁知,弯身绑带时悄声问:“外国人么,听得懂普通话吗?”

明舒解释:“混血,本地户口。”

小护士挑挑眉毛,“哈?看着不太像。”

明舒说:“她还会讲方言。”

小护士乐呵呵,“那不得了,厉害了。”

“她就是这边长大的。”

“那难怪了。”

会讲方言的当事人安安静静守在一边,全都听见了这些话。

当事人不介意被讨论,全程都只重点关注明舒的检查,当看到明舒又被抽血后还拧了拧眉头。

小护士也不是真的八卦,只是随便找点话来分散明舒的注意力罢了,毕竟病人每天吃药检查的日子实在乏味,医护人员们总得关心关心大家,聊天是很有必要的,为病人缓解一下焦虑与压力,使其不那么紧张。

做完检查还得拿药,小护士让凡楚玉记得下去再跑一趟,千万别忘了。

凡楚玉立即就去,反正病房里还有人看着,不用一直待在这里守着。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宁知才走近点,瞧着正在整理衣服袖子的明舒,默默看了会儿,小声问:“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