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你选谁死

先前纪辰问卫平为什么魂不守舍, 他说看见街上一位漂亮姑娘,看得走神。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对方就跟着我了, 卫平想, 我没有感觉到。

第二次了。

他身下椅子好似变作烤炉炭盆, 烟熏火燎令人汗如雨下,难耐至极。

卫平站起身:“我去后厨看看。纪兄, 你替我‘照顾’一下宋先生。”

纪辰:“放心去,我会烤,一定让宋兄吃饱!”

“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宋潜机伸出五指, 比在眼前, “我自己也有手。”

纪辰捶桌大笑。

卫平见纪小少爷懵懂, 只好传音点破:“夜市鱼龙混杂,小心陌生人打扰。”

纪辰直接张口问:“我们坐包厢,怎会有人打扰?”

卫平尴尬点头, 转身下楼。

歌声转了几个弯, 那人还在对面绸缎庄。乐此不疲地唱, 意在请他这个“同伙”一见。

若对方今夜要直接动手,不会轻易露踪迹,惹人警觉。

无论求财还是求名, 来暗杀宋潜机都不是一个聪明选择。

失手不能及时逃脱, 必要付出生命代价。得手后若露了踪迹,也要承受宋潜机身后靠山的报复。

敢接这种硬活的刺客, 除了自己,卫平一时想不到别人。

他没有撒谎。他的确去了后厨, 的确视察过切肉、炒料、装碳、洗碗。后厨伙计大多身有轻微缺陷, 做粗重农活不方便, 能来太平记挣工钱养家糊口,都很感激卫管家,称他恩人。

卫平不好意思,问候厨子、伙计一番,自厨房进菜的后门钻出,悄然绕到绸缎庄后门,直上二楼。

……

楼下排队的食客捧着免费热茶喝,羡慕地望着被叫到号码的人。

纪辰笑道:“卫兄做这生意倒是容易。这半条街数他最旺,虽叫‘太平记’,也能气死周围那些‘荣华富贵锦绣堆’”

宋潜机道:“你觉得容易?”

“有肉有料就能开张。客人自己动手烤,轻轻松松日进斗金。还不容易。”

“那你可知,从何处买肉,每天买多少,既要新鲜,还要充足?哪种炭烧起来烟气少不呛客人?店里烟火多,冬天如何通风又保暖?桌椅地板涂哪种漆,防火又防潮?碟碗用哪种,好看又经得住烟熏?制作调料,训练伙计,保证卫生……你愿意做吗?”

宋潜机每问一个问题,纪辰就摇一次头,摇得头晕眼花:

“我不愿意!”

宋潜机笑:“麻烦在人后,人前才得几分容易。”

纪辰忽道:“就像宋兄?我看宋兄做事,也觉事事容易,想必经过许多辛苦。”

宋潜机一怔。

纪辰又挠头:“这生意放在洪福郡,一定更赚,卫兄为什么不去洪福开几家分店?”

宋潜机道:“千渠坊初建,他为了吸引更多外地人来千渠,只得如此。”

纪辰大呼佩服,将烤好的雪花牛夹进卫平的碟碗里,忽然叹气: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卫兄这么忙,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他到底想要什么?”

宋潜机笑问:“你想要什么?”

“我?我想要的,已经有了。每天做喜欢的事,琢磨变化多端的阵法。能保护妹妹,被兄弟需要,大家开心,我就开心。”

“你不想做天下第一?”宋潜机问。

纪辰抖开一张缎光锦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调料:

“有孟兄去争天下第一,我可以做天下第一的好兄弟啊!”

雪白的帕子,沾上猩红的辣椒粉,似雪地一点血色。

纪辰忽然想起什么,兴奋道:

“宋兄,我今天送来的红叶你看到了吗?全天城都没有这个!”

千渠修士皆知,宋潜机喜欢各种作物,无论花草树木,还是稻谷玉米土豆。有种子最好,没种子有花叶果实,他看了也欢喜。

宋潜机擦手,神色分毫不变:

“也算见着了。你从何处寻得?”

“我来的路上有洪福小贩叫卖,很便宜,读书人买来做书签,姑娘家买来簪在鬓角。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想给你个惊喜。”

“有心了。”宋潜机说。

纪辰喜道:“不客气!”

烤肉渐渐凉透,香味消散,油光失去诱人的金黄色泽。

这世上为何没有让食物保持最鲜美状态的阵法,纪辰替卫平感到可惜:“他还会回来吗?”

宋潜机望向窗外。

街道灯火通明,人声吵闹。

雪花却落得很安静,绵密而轻盈,被一串串灯笼打出的光路照着,飘飘荡荡。

对面楼上歌声已歇,灯火飘摇。

“回不回来,要他自己选。”宋潜机说。

纪辰眨了眨眼,茫然地笑:“这有什么可选?”

……

绸缎庄新开业,一楼多是挑布料的年轻女客。小伙计们妙语连珠,客人挑什么花样都夸好看。

一群少女嬉笑声如百鸟争春,很是动听。

卫平穿过笑闹,直向楼上去。

“卫总管,今晚来了个客人,非要包场二楼。”绸缎庄掌柜苦着脸,“您看看一楼的绸子?若是没瞧上眼,明早我亲自送一批新货到仙官府,请您挑选如何?”

卫平心情不好,冲楼梯冷冷喊话:“裁衣服又不是吃饭,我竟不知,还有包场一说!”

掌柜赔笑,忽听有人道:“让他上来吧。”

声音从楼上飘下来,轻得像旋转的雪花,有种轻薄艳丽的感觉,语调也像唱歌。

卫平近距离亲耳听到这声音,一颗心往下沉。但他神色仍镇定。

上得二楼,笑闹声忽而远逝。灯台静静燃烧,照着四面高挂的锦缎。

洪福锦缎图样繁复,五彩缤纷,只见那花团锦簇、雪浪水纹、孔雀开屏……如一幅幅画卷垂落。

卫平绕过重重布架,从储物袋召出了剑。

楼下太平盛景看得见,楼上杀机摸不着。

布架尽头,那人拿着剪刀,伏案剪裁锦缎。

他背后垂着巨幅百花缎,烛火照耀下光彩潋滟。令他好像坐在繁花深处。

不用尺子更不用划线,哗啦一声,一刀两断,准到毫巅。

卫平目光一扫,桌上还有针线、顶针等物。

“好手艺。”卫平笑起来:“原来还真有人放着成衣不穿,自己当裁缝?”

那人也笑:“好闲情。原来还真有人放着钟鸣鼎食,通天仙途不要,留在这穷乡僻壤的凡尘,给别人当狗。”

他说着,竟然学了两声狗叫。

卫平不生气,笑意渐深:“蔺飞鸢,我是狗,你又是什么?”

蔺飞鸢换了一把更轻巧的小剪刀,更细致的裁切边缘:“我们都是狗。但我是条无拘无束,没有主人的野狗,比你这家犬当得舒服。你该感谢我,我一来,你终于不用装狗了。”

“谁请你来杀他?”卫平问。

上楼到此时,他已经问了三句话,但心里真正思考的问题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