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定波县衙, 钱县令把薄春山叫了去。

“虽然现在外面正乱着,但你也不用草木皆兵,我听人说你让人去附近山上挖了许多石头存起来, 你这是提防若是打仗有人攻城?”

钱县令完全是用玩笑的口气, 实在是连他听说后都觉得啼笑皆非。

“你的心是好的,但用错了法子。且不说真打到咱们这来, 应天估计已经被拿下了, 就算是为了对付倭寇,他们可不懂什么攻城, 如果真有一天情况到了要关闭城门的地步,只要把城门关闭, 他们也无计可施。”

能把问题说得这么透彻, 尤其又提到‘如果真打到应天’这种敏感的话, 说明钱县令已经将薄春山视为心腹。

“下官也不过是以防万一。”薄春山有点窘。

钱县令倒能理解他这种心情,实则最近这些日子谁不是提着心在过日子。外面的局势一天一个变化, 每次有消息传来, 都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可跳归跳,他们到底也没到那个层次, 有些事情实在不该是他们该担忧的。

“不提外面如何,这些日子明州府下可不平静, 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这是刚从递铺传过来的,你看看。”

县衙所接受的消息渠道都是通过驿站、递铺, 大部分消息只传给地方主官看, 下面人能知道什么消息, 其实端看上面人愿意给你看什么。

不过因为薄春山是自己人, 再加上最近是非常时期, 一些外界的消息钱县令倒是不会瞒着他。

薄春山接过来看后,脸色凝重。

这些日子明州府倒还好,相邻的宁州府已经乱成一片,那些倭寇们如雨后春笋一半在宁州府遍地开花。明州府临着宁州府,又有一片开阔的海岸线,如今战火已经烧到明州府了。

但由于卫所兵力有限,暂时只能扼守关卡之地,所以上面着令各地县衙警惕戒备。其实说白了,这纸公文就是告诉各地,由于兵力有限,现在上面只能管些紧要地方,你们自己提高警惕,若有倭寇踪迹,可报上来,至于会不会派人过来,要看情况,也就是说自求多福。

“其实你这么警惕也无错,定波太平已久,从来被上面忽视,若是真有倭寇流窜到定波,咱们也只能自救。”

钱县令感叹了一会儿,又道:“这样吧,从今日起,重点把守城门,往来进出之人都需盘查,以防有倭寇混入。至于城外——”

他停顿了一下,道,“你看人手是否充足,如果不够,还是把警示发到下面各镇村,让他们自己提高警惕,若有倭寇踪迹迅速报上来。”

其实每个上位者做法都一样,以明州府的立场来说,哪里紧要自然着重哪处,于钱县令来说,下面的村镇不重要,重要的是县城。因为若是城破,他这个县官首先就跑不掉,即使当时不死,失城对地方主官来说就是掉头的大罪。

所以钱县令这番言辞,明显是在告诉薄春山着重点应该在哪里。

不过确实也管不了,所有民兵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一百人。即使加上三班衙役,总数不过几百人,又怎么可能把这么大的县方方面面严防死守起来?

薄春山到底以前不过是个市井之徒,哪里接触过这种上位者的‘大局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将大局之下的残酷纤毫毕现展露在他面前。

他情绪有些低落。

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就被顾玉汝发现了。

“怎么了?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些日子薄春山中午几乎不会回来,都是在外面一忙就是一整天。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命才最重要?”

他无缘无故,不会问这种问题。

顾玉汝想了想,道:“只要是人命都重要,虽说人命不分贵贱,但在很多人眼里,有些人的命就是比别人要重要。就好像现在若是有什么危机,在保护钱县令和普通百姓上,衙门里的人肯定会先保护钱县令。就比如我和其他人一同陷入危险,若是你,肯定会先来救我。”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之前你还在开解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怎么现在倒自己想不开了?人力有穷时,你是人,不是神仙,也有做不到的事,你明明知道开解我,现在反倒自己钻起牛角尖。”

可不是如此?

比如说问出这个问题,比如说闹出存了许多石头这种有些可笑的事,这些日子薄春山看似挺正常,其实心中也有焦虑,这些焦虑就通过这些事反应出来了。

“你说的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有些失笑,也有些惆怅,把钱县令说的话,以及通过递铺传来的消息,大致说了一遍。

这还是顾玉汝第一次见他这样,她心里分外不是滋味,上前来抱住他。

“我有时候挺后悔告诉你那个梦,可若是不告诉,我又怕大祸会降临,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如今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只要做了,便无愧于心。”

顿了顿,她又放轻松语气:“其实我爹说你心中有大义,也没说错,你看钱县令只知道关键时候保护好县城,你还能想到县城以外的那些百姓。”

“我倒不是心中有大义……”

“你只是想,既然现在自己有能力做一点,那就做一点,但求无愧于心便罢。”她笑着看着他,眨了眨眼道,“那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就该知道这是所有人的劫乱,你一个人扛是扛不住的。”

“既然一个人扛不住,那就让所有人都动起来,非常时期,不该敝帚自珍,也不该害怕百姓恐慌,而选择将消息隐瞒,有时候无知并不是福气。”

就好像当初的她,突然大祸降临,整个人都是懵的,估计城里很多人都是懵的,所以才死了那么多人。

“应该让百姓们知道事态严峻,让他们自强自立,民兵人力有限,但非常时期人人都可是民兵,是懦弱等死,还是保护家园,应该让他们自己选择,而不是一两个人替他们做决定。

“就好像这次的事,你担心县城以外的百姓安危,就该鼓励他们自己组建民兵,再在村里设置一处高台,若有倭寇来袭,便燃火以烟示警,这样一来不至于被人打到家门口才知道,也能让临近之人互救。还有之前不是挖了地窖?实在危险时,也可以躲在地窖里。”

薄春山一直默默听着,听着她用轻柔的声音来安抚自己,给自己出种种主意。

良久,他才长吐出一口气。

“要不是你提醒,我倒是忘了还有这些法子。”

“你不是忘了,你是太忙了,你忘了你这些日子有多久没睡过超过三个时辰了?”她有些心疼道。

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除了帮他做一些琐碎杂事,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