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来治病(第2/3页)

秦山河又低声道:“晋王带我离开辽东,托付信任。但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何德何能得到赎罪的机会……”

“我怕的不是孟世威坏,而是他坏的理所当然。”王笑道。

“坏的理所当然?”

“嗯,一个人这样,那是这个人坏。所有的军头都是这样,那就是制度的崩坏了。”

王笑伸手在秦山河肩上拍了拍,又道:“不过,你和他不一样,你不觉得作恶是理所当然。”

“晋王……”

“嗯?”

“我来是想说……我虽年长你一倍,但视你为再生父母。”

“别矫情。”王笑找了个酒囊丢过去,道:“我还以为你是来怪我不完全放权给你、还跑过来督战。”

“断不敢做此想。我是罪人,没办法独自统率大军南征。这也是今夜我想对晋王说的。接下来征伐江南,是否换别人挂帅?”

“什么罪人不罪人的,你不必考虑。”王笑道:“江南这一仗,我本来想过就交给你指挥,我就不来了。之所以我亲自来,确实是因为不放心。但不是不放心你。”

“我不明白。”

“怎么说呢……我们这个楚朝病了。

现在回过头想,皇太极、多尔衮也没什么厉害的,如果不是我们这个楚朝出了太多问题,我们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剿灭他们。

前些年我们打建虏,看到的是凶狠;打反贼流寇,看到的是贫穷;如今打江南,是腐朽。

而这个腐朽不仅是江南的问题,它是我们整个楚朝的问题,南方呈现的只是更典型一些……”

王笑说着说着又停下来,缓缓道:“这辈子我也是第一次到长江边,还没去过更南的地方,有些事还说不清楚。

就说我目前看到的吧,江北四镇和孟世威这样的军阀,就代表着我们楚朝的一种病。忠君报国不得好死,虐民怯战反而大富大贵。

还有孟不拙船上那个被软禁的……叫什么来着,元季通。九江总督嘛,看起来忠君体国、体恤百姓。

就是这个元季通,苦求孟世威不要屠戮九江百姓。

但也就是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说‘齐王周衍是先帝庶子,隆昌皇帝才是先帝嫡孙’。

在我眼里,这重要吗?皇帝都被我换成木头了。

可这在元季通眼里,这是天大的事,是正统,是国体。他要揪着这个问题和我争到天荒地老。

这人要是在我们朝中有点权,又要和我内斗不休了。

我们多得就这样的大儒,元季通还算好的,南京城里,比他蠢比他坏的比比皆是。

就这样的大儒指挥着这样的军阀,当然打不过多尔衮,换任何一个垃圾打过来,他们都打不过。

我们打败多尔衮之后,军中许多将领就松懈了。秦玄策天天推牌九,人都胖了一圈。但他们不明白,我从来没把多尔衮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顽疾、病根还在江南,还没治好。

总有人拼了命地想去当军头、文儒、老爷……想当人上人,然后呢,附在家国身上吸血。

身上长满了吸血虫,还死命护着它们吸血,这不是病是什么?

不治这个顽疾,你且看,等个两三百年,还会出现和如今一样的情况。军头、文儒、老爷们又再次粉墨登场,上演一出又一出一模一样的闹剧。

军头们到处搜刮,外寇来了也不抵抗,摇身一变成就成了伪军;文儒们粉饰太平,内斗不休;老爷们继续压榨平民,推动这个恶性循环……”

有太多的话埋在心里,王笑也不知怎么说。

他重生而来,眼看着这南楚,仿佛觉得看到了一群和近代史上一模一样的人,军阀、买办、地主、汉奸……

他不想学清军传檄而定,用愚昧和禁锢把腐朽遮盖起来。

像是在腐肉外面结一个痂。

说到最后,王笑郑重地看向秦山河,道:“打仗的事我交给你。而我来,是来治病的。我们已经到了长江边上,渡过它就能看到南边烂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我们来把楚朝的伤口撕开,把里面的烂掉的肉一点一点刮下来……”

……

南京。

“王笑已经到长江边上了。”马超然长叹了一声,显得有些颓然,又道:“我本来以为北楚打来,东边的压力会更大。没想到啊,孟世威这一造反,西边拱手让人,长江上游这么快就失守。这仗还怎么打?”

马叔睦还是显得很平静,道:“最可虑者,王笑亲自到安庆了。”

马超然闻言,眼中显出失落,喃喃道:“如何是好?”

马叔睦答非所问,道:“王笑这人我真是看不透啊,他居然杀了孟世威父子……真是看不透。

孟家父子号称百万大军,留着他们就可把这些兵马收为己用,还可让江南各镇望风而降,但王笑居然杀了他们。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不会做出这种事,王笑浸淫官场多年,怎么就这样了呢。坏了规矩,往后谁还服他?”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是问你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逃吧,去杭州。”

“什么?”

马超然反问了一句之后,有些恍惚的样子,抬手指着儿子,道:“你……你再说一遍。”

“请父亲早做准备,带陛下逃到杭州去吧。”

“这还没打呢,江北还有滁州、扬州,还有长江防线……不要了?”

“孩儿虽不知兵事。但安庆都丢了,孟世威的战船也丢了。北楚轻而易举便可过长江,必然是守不住的。”

马超然摇了摇头,喃喃道:“不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任右丞,不能就这样逃了。”

“那父亲想要如何?”

“还没打怎么就知道打不过……”

“父亲明知道是打不过的,不甘心而已。”马伯睦道:“但再不甘心,也只能逃了。”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只要再斗倒了应思节,我就大权在握……”

“然后呢?再斗倒了应思节,父亲大权再握了又能怎么样?整合江南?励精图治?”

“有什么不行?”

马伯睦叹息了一声,道:“我们自比谢安、周瑜,那是用来振奋人心的。父亲万不可把自己也骗进去。

东晋是什么样的?永嘉元年,司马睿被任命为安东将军起就在南京经营,到他称帝时,经营了十年之久;到石勒平定北方时,东晋经营二十年之久;到苻坚南下时,东晋经营了七十年。

孩儿自问才比谢安,可我们如今遇到的是什么局面?立足未稳,各方势力尚未达到平衡。

这次孟世威造反,我一直不认为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