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咸鼠(4)

明镜寺的老和尚说他运气不错,这般冷的天,喝醉的人倒在室外太危险,幸好半夜有人敲门,他出来才看见门口的醉汉。

他赶紧向老和尚道谢,执意要将身上仅剩的钱捐给庙里,老和尚不要,说施主此刻比佛祖更需要这些银钱。

他尴尬地笑了,原本身上的衣衫就简陋,挨了揍之后就更破烂,加上肿了的嘴角与眼眶,此刻的他大概比街头乞丐还要惨上几分。

“他们误会我是拐子,打了我一顿。”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解释,那些人不信,佛祖总该信吧,“我真不是……我……”

“阿弥陀佛,施主不必解释。”老和尚笑着摆摆手,“做过的事不因解释与否而改变,佛祖看得见。”

他愣了愣,笑笑,也双手合十道:“明白了,不说也罢。”

临走前,他闻到厨房里传来的馒头香,红了脸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问可否吃两个馒头再走。

老和尚让小和尚领着他去厨房吃了一顿午饭。

走时,他悄悄将仅有的几个钱放在厨房的案板上,也不知够不够这顿饭。

离开明镜寺时,他突然问老和尚:“昨夜是谁敲的门?”

老和尚摇摇头:“开门时并未见到有人,远远地倒像是有个人影,转进暗处看不真切。许是路过之人起了好心吧。”

“那人影是往那头去了吗?”他朝左边指了指,“那边可住有人家?”

“那边没有人家的,只得一座不知有几百岁的废园子,施主你还是往这头入洛阳城吧,人多热闹岂不更好。”老和尚旁边的小和尚忍不住插嘴道,神色古古怪怪的,“别去那头了。”

“为何不能去?”他不解。

小和尚小声说:“那园子荒废太久,周遭又无人气,恐会遇到邪祟之物。”

“又从哪里听来的胡话。”老和尚敲了一下小和尚的光头,“心正何遇邪物。”

小和尚摸着脑袋委屈道:“就集市上卖米的吴施主说的嘛。”

“哈哈,多谢小师傅提醒了。”他笑着跟小和尚道谢,“我先去那头看看,再入洛阳城。”说罢又跪下向老和尚一拜:“救命之恩,我记在心里。”

身后两条路,一条往繁华,一条往萧瑟,却不知动了什么心念,他此刻一门心思只想往那条冷清清的路上走。

确如小和尚所言,这一路走来都不见人家,远远的山上看不到多余的颜色,只铺满深深浅浅的灰,狭窄的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岸边乱石中刺出青黄萎靡的野草,今日大年初一,喜庆之气没有惠及此地。

其实他走过的许多地方都跟眼前所见很像,山河非人,也有悲喜,几十年的不安宁,江山如何展笑颜。

唯一让人心动的,是空气里越来越明显的香气,起初只是些微的一缕,越往前走香气越浓。他边走边嗅鼻子,最后在一道光秃秃的围墙前找到了源头——有人在围墙那头生火煮东西,一口小铁锅支在红红的炭火上,锅里浓郁的汤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各种蔬菜与肉食在里头起起落落地翻滚,一只纤细白净的手捉了竹筷,不慌不忙地夹出滚烫的食物放到另一只手中的小碗里——他只能看到这么多,因为围墙上的破洞就那么大,猫狗能过,人不行。

墙内坐的是应该是一位玄靴白袍的公子,他站在洞外,勉强能看到他小半个身子。

也是古怪了,谁会大年初一跑到这荒无人迹的地方煮东西吃?莫不是被小和尚说中了……可大天白日的又是中午,真有什么怪东西也不会挑这时候出来吧?

“吃点?”墙内人忽然开口,又似自言自语,“啧啧,煮多了些。”

他一愣,里头的家伙在跟自己说话?

“就是问你哪,要不要吃点?”里头的人仿佛看到了他诧异的样子,不慌不忙道,“我不是害人的鬼怪,锅里也没落毒,不小心煮多了,算你赶上了。”

他不禁莞尔,想了想,对着墙洞盘腿坐下,施礼道:“在下只是路过,循香而来,得公子相请实在受宠若惊,就怕打扰公子雅兴。”

“读过书的吧?说话还挺懂事。”墙洞里递出来一杯酒,“刚暖了一壶酒,喝点儿?”

他犹豫片刻,接过来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口感比昨天喝的温和了许多。

一碗装了一半热汤菜的碗又递出来:“东西虽好吃,仔细烫了嘴。”

实在是香,他忙接过来,吹了吹便举筷夹菜放到嘴里,不知对方用了什么神仙汤料,平平常常的藕片与芋头经它一煮竟比寻常鲜甜百倍,去了鱼刺切得薄如纸片的鱼肉一点都没烂,入口即化,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公子厨艺了得,太了得!”喝尽碗里最后一滴汤水,他不禁竖起大拇指,“只是不知公子为何……”

“过年,家中亲戚太多,吃个饭都不清静,我索性躲出来。”公子慢悠悠地举起木勺搅动汤汁,“吃饭便吃饭,人情应酬败胃口。”

听声音,这公子年纪颇轻,说出来的话虽简单干脆,却有勘破世情的从容明透,莫名让人心生欢喜。

“也是的。”他端起酒杯又抿一口,笑道,“我年幼时,每逢节庆,家中也是宾客盈门,每次我都少不得要背诵诗词无数为亲友们助兴,然后赢得赞誉一片,只可惜我没有公子的本事,不然也学你这般寻个无人处自起炉灶,美酒佳肴。”

“碗拿来,再吃。”公子伸出手。

他忙递过碗去,这第一口酒菜下了肚,之前的拘束感渐渐抛诸脑后,满心想的只有那锅里的菜,以及放进口中时美妙的滋味。

不知来历,甚至不知长相,彼此间还隔着一道墙,却像没有任何阻碍,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大年初一的寒气里专心吃饭喝酒的样子,竟在这四周无颜色的荒凉之地里弥漫出真诚的热闹与活力。

只怕那公子真是准备了太多食材,煮了一锅又一锅,吃不完似的,酒也多,不知不觉他已喝光了三壶不止,昨夜的酒不好喝,怎么喝都带着苦,下了肚烧心烧肺的难受,今天的酒怎么喝都甜,醉了也不难受。

围墙两边的话也越来越多,从诗词讲到天下,从战乱讲到日常,他从神童到老曲,从翠儿到小伤兵,把生命里忘不掉却很少提起的人从心底里挖出来,一个一个说给墙里的人听,说当年留在人家果园里的借据不是写着玩的,他前几年路过那村子时,真的去还了钱,只不过债主一脸茫然,说常有人来偷果子,偷就偷了吧,这年月谁都不好过,临走时还送了他一袋新摘的桃子,甜得很,现在想起来还回味无穷。又说起昨天挨的打,觉得憋屈,但老和尚说的也不错,别人信还是不信,他都不是拐子,反正孩子没有死于非命,这就很好,想明白这些也就不那么憋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