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因谁而死

“我有异议。”

艾琉伊尔说, 抬脚向前走去。

人群不由自主向两边让开,为她让出一条道路,王女便目不斜视地走过, 束起的长发随动作飘动,黑如乌木。

在她身后, 勒娜和莫提斯一左一右架着个身穿书吏制袍的男人, 这男人缩着肩膀,抖如筛糠, 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

台上的城主等人一见到书吏,表情顿时变了。

罗穆尔:“艾琉伊尔,你这是……”

王女:“现在是质疑环节,堂兄。”

质疑环节,是索兰契亚公开审判案件时必经的程序, 在场者皆可在这时提出异议。

若有足够的依据支撑,他的意见可能会得到主审官的认同;但如果没有依据,提出异议者就将被判为故意扰乱审判秩序, 受到相应的责处。

王太子深知这一规则,但他不明白艾琉伊尔为什么会质疑审判结果。

他飞快回忆相关律法和自己曾经学习过的卷宗,相互比对, 还是认为判决非常合理。

罗穆尔思考得太专注了, 以至于没有发现身旁脸色陡然惨白的两名幕僚, 也没注意到这一瞬间迪西蒙权贵们藏不住的惶惑。

“那么,按照规定提出质疑吧。”王太子向艾琉伊尔点了点头, 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在此之前, 请先向法理女神起誓, 你接下来所说的内容都有所凭依。”

艾琉伊尔淡声道:“以洛荼斯女神之名起誓, 我在这场审判中所说的话都发于本心,立于事实。”

罗穆尔:“……”

不是向法理女神起誓吗?

不过这个程序要求并不严格,偶尔会有格外虔诚的独信徒不愿诵念其他神名,只向自己所信仰的神灵发起誓言,也是被允许的。

艾琉伊尔看向城主。

迪西蒙城主芬列尼,是在场权贵中最快冷静下来的那个,城主神色镇定,只是无意识瞟向书吏的那一眼暴露了他的心虚。

“芬列尼,我问你。”

“这次被你贪昧的赈灾物资,折合下来是否真的只有一千金币?”

金币是索兰契亚货币体系中的最高单位,一个普通工匠终年劳碌,也仅仅能赚到一枚金币而已。

一千枚则已是一笔巨款,贪污达到这个数额,也就达到了律法所规定必须革除官职的临界线。

城主眼神闪了闪,不答反问:“王女殿下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是一时糊涂做出了错事,但现在已经悔改,您没必要抓着不放,还不惜为此质疑王太子殿下早已查明的数字吧?”

哦,人证提溜到面前也不认。

王女偏过头:“勒娜。”

勒娜放开书吏,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交给她。

艾琉伊尔将这本册子放在城主眼皮底下。

“翻。”她扬了扬下巴。

城主僵立片刻,伸出手翻开纸页,瞳孔剧烈震颤起来。

记在纸上的一条条名目,一行行数字,好像尖钉一般钉在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心脏重重沉了下去。

真的没有一条遗漏……

艾琉伊尔:“你说你们共计贪下价值四千五百枚金币的物资,但目前实际的空洞远比这个数目大。”

“那些神秘消失的物资,去了哪里?”

城主:“……总有些没记在账上的花销,下面的人不懂事,也会自己偷偷拿点,积少成多,窟窿自然会变大。”

他越说越流畅,显然连自己都信了。

不过这里倒也不算说错,上行下效,层层盘剥,权贵动了大头,下面让物资过了手的人也多半会贪些蝇头小利,甚至大吃一通。

“对了,还有!有些灾民不愿意留在迪西蒙,拖家带口开始流亡,他们走的时候,我也吩咐人给他们带上足够的口粮,这就又是一笔消耗!”

“我们商队是从主城的方向来的。”王女忽然说。

“啊?”

艾琉伊尔慢条斯理:“意思是,我沿途见到不少流亡的灾民,没有一个身上带着够多的食物。”

灾民中的很多人之所以会选择逃难,恐怕也和迪西蒙的情况脱不了干系。

否则谁不想待在更安全的营地,谁愿意背井离乡,踏上前途未卜的流亡之路?

这时,简易台子下方的民众也骚动起来。

他们可能这辈子也没见过多少金币,对金币的真正价值也没有准确认知,然而听了这么久,谁都能听出来是审判出了问题。

原本在他们的概念里,城主这样的大贵族会被赶下台、赶回王城,就已经很了不得。

可城主走了,其他贵族还在啊。

今天看了贵族老爷们的笑话,等王太子殿下离开以后,那些贵族找他们撒气,又有谁能说理?

正因如此,之前王太子宣读审判结果的时候,这些民众也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不敢表现出看笑话的模样。

但是现在……

听起来像是比罢免更严重的责罚?

人群里,有学过一点律法的青年人小声说道:“那不就是斩首吗。”

马上就被同样在地动里幸存的父亲捂住了嘴,看周围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小声讨论,就算声音再小,合起来的效果也很壮观。

台下嗡嗡的说话声传入城主的耳朵,他却说不出话。

其余贵族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个咬牙盯住瑟瑟发抖的书吏,好像找到了一个自救的途径一般,拔剑欲砍。

“救命!!”书吏叫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金属撞响,剑刃相击,是莫提斯挡住了突袭。

“还没怎么就要杀人证,这好像叫不打自招?”亲卫队队长耿直发言。

艾琉伊尔勾唇一笑。

她拿回册子,连同吓得不轻的书吏一起丢给罗穆尔。

“人证和物证,好好看看吧,主审官。”

从艾琉伊尔开始发问起,王太子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从不明就里到难以置信,再到终于听明白,罗穆尔勉强控制着表情,低头去看那本册子。

半晌,他抬起头,望向目光躲闪的那名幕僚。

“格莱,这件事是你负责的,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幕僚当机立断,单膝下跪。

“是我们疏忽了,没有查出真相。”

“只是疏忽吗?”

“……”幕僚没有回答。

罗穆尔转过头,突然间感到疲惫。

这么大的错漏,当然不可能是意外,只会是有意包庇。

在艾琉伊尔挑明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身边的幕僚会为芬列尼掩饰,只有自己蒙在鼓里。

罗穆尔又看向王女。

艾琉伊尔抱着双臂,好整以暇。

“别急,不只是这些。接下来是人证说话的时间。”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书吏身上。

疑惑的,凝重的,愤恨的,威胁的。

书吏倒吸一口冷气,抖抖索索开不了口,迎面撞上王女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