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谢俪普

神战开启时, 萨努尔绵羊神正待在本族的地盘上。

她抬起头,仿佛能看到远在索兰契亚的同族,长而黑的横瞳很难显出什么情绪, 甚至是有点呆板的。

横瞳一向被认为是属于猎物的眼睛,这种横宽竖窄的矩形瞳孔, 能让以羊为代表的食草动物拥有广阔的横向视野, 它们以此更早发现周遭捕食者的身影,方便及时逃跑。

如果说, 狼神和秃鹫神这样的神灵,象征着萨努尔人对某些强大精神的追求,那么绵羊神就是他们对生存物资的渴盼。

野牛还有锋利的犄角和强势冲撞,而羊,作为牲畜被一代代放牧宰杀的绵羊, 这个兽首神祇的位置很微妙。

她好像什么都有,皮毛,血肉, 奶,萨努尔人的衣食住行都依赖羊群,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细弱的卷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撞击力度也难以造成伤害, 羊群慢悠悠地移动在荒原间,不具备脱离牧人活下去的本领, 只有好养活这一点值得称道。

而在萨努尔神系,长着羊首的神, 也从来不被同族神祇视作有力的同伴, 之所以一直没有在部落混战中消亡, 或许只是因为萨努尔人需要这个信仰。

此刻,绵羊神化作卷角的白羊,居于一处高高的山岩上,低头俯视山脚的几片帐营。

没有上战场的女人、孩子,以及撤退下来休养生息的军队,一大半都驻扎在附近,从山岩上看一览无余,但要是外族人来到荒原,想发现他们的踪影几乎不可能。

尽管如此,索兰王女还是在阿希诺的指引下找了过来。

原野开阔,来者无法隐藏行迹,攻其不备,巡逻士兵将消息带回主营,军队也迅速在营地前汇聚成阵,严阵以待。

萨努尔唯一的王子——现在是萨努尔王了——越众而出,藏着惊惧大骂跟在索兰军中的阿希诺,而后者不以为意,对于血缘上的兄长,阿希诺半点不在乎,她只要萨努尔灭亡。

于是,索兰历史上与萨努尔族的最后一场战役就此爆发。

绵羊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目睹荒原的战士殊死搏斗,弯刀溅血,失去驾驭者的战马拖着中箭尸首在己方惊慌逃窜,马蹄下踩踏着不知是哪一方的躯体。

也目睹焰光冲天,大火连营,放养的羊群受惊四散奔逃,战火在萨努尔最后的退路上熊熊燃烧。

身为萨努尔人的神灵,绵羊神看起来安静得过头,简直像只真正的普通绵羊,嘴里还慢吞吞地嚼着草,既不返程参与神战,也没试图做出挽回败相的努力。

横瞳垂下,找不出面对其他神祇时怯懦的痕迹。

直到山岩之下,索兰王女单手拉弓,一箭贯穿萨努尔新王的胸口。

一切已成定局,还未完全忠于新王的各部也不会负隅顽抗,他们本来就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又是在平坦荒原上,真想逃跑很难拦下。

——如果索兰契亚没有提前在周边布下包围圈的话。

艾琉伊尔盯着首领模样的人放箭,还有巫医,萨努尔人撤逃时不会想着带上女人,尤为紧急的情况下也不会管后面营地里的孩子,但作为文化载体的巫医一定会带上。

和迁徙路线一样,萨努尔的知识也基本被上层战士和巫医垄断,换个说法,只要这些人全部死去,萨努尔族不说就此断绝,百年内也不会再形成气候了。

外围被索兰士兵拦截,内部又有骑兵追杀,萨努尔人此时就是被围堵的羊群,前仆后继地受死。

但不管再怎么围追堵截,在这种地形上也不容易全歼敌人,终究还是有零散的小队骑兵冲出包围,向茫茫荒原四散逃离。

这场战役,索兰契亚大获全胜。

绵羊神全程冷眼旁观,战斗一结束,便转头走下山岩。

她去了萨努尔部落驻扎的另一处营地,准确的说,是信奉绵羊神的中等部落所在的草场。

自从萨努尔战败而归,这个部族就宣布脱离王国,重新回归过去部落散局的模式,萨努尔新王刚登上首领的位置,焦头烂额也没工夫管他们,才让这支部族安稳了一阵。

但是,安稳不会持续下去。

绵羊神从白羊变为羊首的女神,来到部落巫医面前。

“巫,你应该承担起指引部族的职责来了。”

绵羊神平缓地说。

眼前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却忽然响起说话的声音,部落巫医吓了一跳,试探性地问:“是您吗,谢俪普神?是绵羊之母在呼唤您的祭巫吗?”

“是我。”绵羊神道,“索兰人来到这片荒原,他们已经摧毁了新建立的王国,所以我在这里,希望你能选出一条正确的路,和你的族民一起走下去吧。”

巫医沉默了很久,才说:“您想让我们投降?”

谢俪普没有否认。

“索兰王女不会拒绝,他们现在需要兵力,来对抗喀斯涅。”

“如果这是您的意思,我自当遵从。”巫医悲哀地回答,“可是,我不明白——”

绵羊神没有继续接话,她慢慢后退,留恋地看了一眼简陋的帐营。

不论是终结于喀斯涅还是索兰契亚,萨努尔文明的命运已经注定。

哪怕神系慢慢消失,她也不复存在,至少希望这些人类能活着。

这些在最艰难时也未曾改信寓意强悍的兽首神、始终信奉着绵羊图腾的人类,谢俪普想让他们活下去,即便是从此融入另一个文明。

而她自己……

谢俪普看向索兰契亚的方向。

人类可以放弃一个文明,毕竟文明本就是他们创造的东西,然而身为文明意志的组成部分,神无法背弃自己的存在之基。

她合该,也必须为文明的命运战斗到最后一刻。

羊首神从山岩上空飞掠而过。

山岩之下,艾琉伊尔还在处理萨努尔的遗留问题。

比如战俘,包括活捉的战士和其实不多的女人和孩童。

按照现行的制度,他们都要被押回索兰领土,从此作为奴隶被贩卖和分配。只是关于这件事,艾琉伊尔有另外的想法,暂时压下不提,带回去再说。

除此之外,还有清理战场与收获的战利品。

战马和畜群是此行最重要的收获,前者武装骑兵,后者一畜多用,还有皮革、各种武具兵器、萨努尔族之前从各国抢掠的金银财宝等等。

由于这个民族的抢掠特性,艾琉伊尔听人汇报的时候,总有种其实是抢了一个超大型匪团的感觉。

“这里少了个部落。”阿希诺说,“可能是提前脱离出去,我不太清楚他们的传统驻地,不过应该离得不算远,您抓到的巫医里或许有人了解。”

艾琉伊尔稍作思忖:“暂作休整,派人问出地点,这两天就先把后患解决掉。”

就算只是中等部落,艾琉伊尔也不想留下未来的麻烦,事实上,她已经有点归心似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