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听书

厚重的帘门被放下时,帐内的光线就有些昏暗。

时文修低头垂目立在他跟前,手指忍不住悄然蜷缩。

帐内在令人压抑的一段阒寂后,传来他轻寒的声音。

“敢公然违背本王命令的,这些年来,你是第一个。”

他说话从来都是平静淡然的,此刻比往日寒了几分的语气,无疑昭示他情绪有些不善了。

时文修也不敢吭声,默默低头挨着训。

隔着桌案,他黑漆漆的眼挟着锋锐,压迫性的落在她身上。

“何故违命?抬起眼,看着本王说。”

不容置疑的命令让她不能再继续保持沉默,在细颤了手指后,她不得不压着恐慌抬了眸来。

案后的人冷冷的看着她,不见了往日的温度。

她在紧咬了下唇后,还是鼓起勇气,轻颤着眸光对上他慑人的深眸。

“主子爷,我不是想违命,只是……只是我不能应您的命,因为我没法将自己轻易给予出去。对不起主子爷,我可以应您任何事,再难再苦都都不惧,唯独此事……我真的做不到。”

他一直看着她,看她明明惧怕,却还是坚持说出他不喜的话。她嗫嚅的话很轻,轻至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听清的地步。可又似很重,重至哪怕她哪怕双瞳含着微光,就算声颤的不连音,也要在他威势的逼迫下,坚持将话当着他的面道明。

他本该心生讥诮的,她何等身份岂不自知,又何必在此假装矜持惺惺作态?可在触及她那双泛着微光的乌眸时,他竟很难对她升起恶感。

闭眸缓和少许,他睁眼看向她,沉声吩咐:“过来。”

这话入耳顿时激起她那日的回忆。

短暂的无措后,她全程低着眼没敢看他,只硬着头皮往案前的方向象征性的小步移了下。

案后的人眸光微滞,不着痕迹的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似有些诧异她包天的胆子,敢当着他的面阳奉阴违。

她并非不知自己这般公然违命不妥,发号施令惯了的人,岂能容人接二连三的忤逆?可是她又实在不敢过去。

他的亲近让她怕,又慌。

“主子爷,我念读文章给您听罢。”

唯恐对方发作,她将功补过般率先开口,语气讨好又不安。可此话过后,帐内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连空气都好似变得稀薄起来,让人喘不上气来。

她有些不敢正对他射来的目光,就微微僵硬着脸,转向放书的矮架子方向,似是专注找着要读的书。

“找到了吗?”

案后人冷不丁的问声让她蓦的回过神来:“我这就去找。”

“不必了。”他自她慌乱的面上收回目光,垂目慢慢转着玉扳指,轻描淡写道:“此次出征,本王并未携带任何骈文。你背罢。”

她半张了口,如遭雷轰电掣。

背……书?!

“就《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罢。”不给她推脱的机会,他就直截了当丢出了书目。语罢,他阖了眸微朝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似只等听她背书解压了。

时文修整个处于凌乱中。

她开始拼命回忆心经的内容,观自在菩萨,行深,行深……后面是什么?脑海里的那篇心经,好似除了开头那几个字,后面内容都凭空消失了,干净的连抹灰都不留。感觉就像,曾念了那么多遍的心经,好似都念进了狗肚子里!

她此刻竟连第一句都想不起来!

帐内长久的寂静无声,似让案后之人等的有些不耐,搭在扶手上的指骨敲了几下。

“主子爷,我,我给你说个书听吧。”

在他出声训斥之前,她急中生智的提议道。可说完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提议很有道理,那骈文有什么可听的,文绉绉的语言也晦涩,哪有故事听起来生动有趣呢?

这般一想她顿时一扫之前颓然窘迫,来了精神。

脑中飞快的过着她熟悉的电视剧,想着那主子爷此刻带兵出征的情形,遂决定讲个与战争有关的剧。

抗战片她当然看了不少,不过筛选起来还是要慎重些的,神剧千万不能选。否则以那主子爷正经严谨的性格,还不得勃然大怒的劈了她。

“主子爷,这是一个关于侵略与反侵略的战争……”

听她说要讲剧,他下意识蹙紧了眉,欲要开口制止。她曾在明武堂给护卫们讲过所谓的武侠剧,他是知道一些的,但并不感兴趣。所谓江湖在他看来纯属无稽之谈,除了崇尚匹夫之勇的莽夫之外,怕也没人会喜欢这等奇异怪谈。

可待睁了眼,见她带着小心,仰着她那张染了灰的绯红脸庞,有些忐忑又有些讨好的小声儿讲述时,要制止的话就止于了唇齿间。

感受到了对方的默许,时文修那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了。

精神也为之一震,说话的声儿也渐渐稳了。

为了能给对方呈现一个精彩完整的故事,她竭尽全力回忆着剧的情节,尽量将每一集的精彩点都点出来。当然,为了贴合这古代社会,她将里面的枪支用弓箭来替换,大炮用投石机来替换,至于轰炸机……她绞尽脑汁后,觉得能掠过就掠过,实在不行的话,就勉强选用风筝。

禹王本也没兴趣在听,想着待她说上一会,就让她退下。可随着她这故事的讲述,他不知不觉的,渐渐的竟也听进去了。

民族仇恨,家国情怀,壮士慨歌,疆场豪情,诸此种种随着她的娓娓道来,让人听了确是有些触动。不过瑕疵也是有的,譬如被她夸大的弓箭威力、投石机的投掷射程、以及那让人无法理解的,风筝?

他蹙了眉,几番都想出言打断,可看着她讲剧的时候双瞳熠熠生辉,整个人焕发别样生机的模样,不知为何就忍下了。

随着剧情的深入,她也开始投入状态,情真意切的讲述在那个特殊时代,发生的悲壮慷慨的故事。讲到最后,她压根不用特意的去投入感情,出口话语里带出的情感已全是发自内心。说到侵略者的恶行,她生怒,痛恨,说到百姓遭遇的不幸,她沉痛,哀伤,最后说到抗战士兵如何血战沙场,慨然大义,高喊着国家万岁与侵略者同归于尽时,她已经红了眼圈,哽咽难言。

“对不起主子爷,我失态了。”她忙停住,偏过了脸,暗暗吸着气缓缓。

讲武侠剧时她代入感还稍微差些,可讲抗战剧就不成了,一讲起来她脑中忍不住就浮现出那些或惨绝人寰或悲壮的画面来,没能当场哭着痛骂敌人两句,都是她忍得好。

禹王不动声色的看她。

他从未见过哪个说书人能这般情真意切的,双瞳里那痛恨的光是真真切切的,仿佛那所谓的民族仇恨确有其事,而她也恰在其中。

“你口中的那侵略者,倒与蒙兀人多有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