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蓝鲛不是一条爱哭的鲛。

他从小就正直乐观,积极向上,即使被海里的鱼欺负了,也不会哭着找长辈为他报仇,而是咬紧牙关,忍着痛,自己冲上去撕杀。

鲛人王带他捕猎时,通常袖手旁观,偶尔指点一二,除非遇到的鱼太凶残了,实在无法招架,他才会懒洋洋地出手帮忙。然后,还未成年的蓝鲛眨巴着大眼睛,崇拜地看着鲛人王优雅的一招制敌。

对蓝鲛来说,鲛人王是强大、美丽、高贵的代名词,是他最亲近的人,像父亲般耐心地教导他如何在海洋里生存,如何使用潜音,如何捕猎,也是鲛人王带他去陆地,送他上学读书。

高考那年,鲛人王亲自送他到考场,和普通人类的父母一样,顶着七月毒辣的大太阳,站校门外等待,被晒得汗流浃背都没有离开。

每当想起考完试出来看到晒得脸色发白的鲛人王,蓝鲛就忍不住想哭。当时,他小声地对鲛人王说明天不用再来了,鲛人王用宽厚的手掌,摸摸他的脑袋,不在意地笑:“放心,这点太阳晒不死鲛。”

第二天,他仍站在考场外等待。

蓝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省重点大学,鲛人王一脸骄傲,逢人便夸自家孩子多么优秀,羡煞同社区那些富二代的父母了。

如今,那么好、那么好的鲛人王不在了,族里其他鲛人也消逝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条鲛。

蓝鲛难过得快要窒息了,蜷起尾巴,紧紧地抱住自己。

水里好冷。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监护室的医护人员发现人鱼很久没有出现在镜头里,不放心地去查房。

虽然这条叫舒澜的人鱼表现得一切正常,胃口好饭量大,但毕竟受过惊吓,夜深人静的时候,万一想不开出事了可不好办。

医护人员刷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进去,休养病房里开着柔和的灯光,他环视一圈,在水池底部的角落里发现了人鱼。

人鱼蜷缩尾巴侧躺着,淡蓝色的发丝如轻絮般在水里浮动,漂亮的尾鳍轻轻地扇着,耳后的鳃冒出一串细小的泡泡。

原来是缩在监控死角里睡着了。

医护人员站在池边观察了五分钟,没发现异样,便放心地离开了。

“咔!”

当房门被轻轻关上时,蓝鲛睁开一双清亮的淡蓝眼睛。

他放下手臂,伸直尾巴,让僵硬的身体得到舒展,直挺挺地浮在水中。

好一会儿,他吐出一串气泡。

悲伤过去,生活还要继续。

他活着,就是鲛人族的希望。

鲛人王从未教导过他什么是气馁,在困难面前,绝不能胆怯退缩,再苦再累,擦干泪也要勇往直前。

所以,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更没理由颓废,还有许多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完成。

他必须尽快找到族人拼死留下的鲛人蛋,担起延续族群的责任。

视频最后显示的时间为宇宙历3900年,现在是宇宙历4990年,也就是说,这是1090年前同族留给他的唯一线索。

幸亏人类的科技越来越发达,星际网长久不衰,一千多年前的视频仍完好无缺地保存着。

从动画里看,最后七位鲛人把三百颗鲛人蛋分批放进储物金镯里,带着鲛人王和其他鲛人的骨灰,一起上了宇宙飞船。

鲛人的储物金镯很神奇,虽然内部空间只有一立方米,但保鲜功能强,时间流速与外界相差一百倍。现实的1090年,储物金镯里只过了十年十一个多月,距离鲛人蛋孵化还有很多年。

蓝鲛点开识别器,查找星际地图。对照千年前和千年后的两个版本,圈出鲛人最后迫降的原始星区域,深深地记在脑海里。

接着,他查看了这次海盗劫持人鱼事件的新闻,从中得知军舰与海盗船交战的海洋坐标,然后根据这个坐标,推算出五千年前人鱼宫殿的位置。

他苏醒的位置果然不在人鱼宫殿。

蓝鲛皱着眉头咬唇。

他需要回一趟深海。

那位最后留下来照顾他的鲛人,不知是否还活着,即使希望渺茫,也要去看一看。

还有,他得把舒澜的尸体带回岸,还给他的家人。

就在刚刚,他深深地体会了失去族人的痛苦,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代替舒澜去欺骗他的家人。

忙碌的夜晚过去,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照进休养病房里。

蓝鲛揉揉酸痛的眼睛,伸了个懒腰,探出水面前,不忘捡起水底的珍珠,一颗颗地塞进储物金储里。

等他捡完珍珠,医护人员端着早餐进来了,看到一大盘看不知原形的熟鱼肉,蓝鲛双眼呆滞。

为什么……早餐的量比晚餐多?

“早安。”医护人员把盘子放在池边的桌子上,亲切地对人鱼微笑,“晚上睡得好吗?”

一夜未睡的蓝鲛违心地点头,然后继续瞪着超大盘熟鱼肉。

医护人员以为他饿了,体贴地说:“昨天我看你胃口好饭量大,今天早上特地让厨师给你加餐了。”

蓝鲛满脸错愕。

胃口好,饭量大?

是谁给了他错觉?

小人鱼微微张嘴,露出“惊喜”的表情,医护人员抿嘴一笑,忍住想摸他脑袋的冲动,说道:“外面的天气很好,吃完早餐,我带你出去逛逛?”

整天呆在房间里,不利于身心健康,人鱼护养中心环境优美,设施完善,非常适合人鱼出去散步和玩耍。

蓝鲛的耳鳍动了动,双手一撑,爬上躺椅,认命地拿起筷子,夹起没有灵魂的鱼肉,大块大块地塞进嘴里。

医护人员一脸欣慰。

果然胃口很好,看来午餐可以继续加餐了。

蓝鲛“狼吞虎咽”地把早餐吃了个精光,放下筷子,打了个痛苦的饱嗝,用湿巾擦擦嘴巴,抬起一双水灵灵的蓝眼睛,巴巴地望着医护人员,尾鳍在水里轻轻地拍打。

快带他出去逛,他要趁机找出离开这里回归大海的路线。

医护人员被小人鱼期待的眼神看得心都化了,收了餐盘后,给小人鱼弄来了一辆代步悬浮车。

蓝鲛昨晚奋战一夜,学了一堆常识,知道人鱼代步车的用途。

说到底,人鱼代步车无非是过去轮椅的升级版。

少了轮子,坐椅柔软舒适,AI控制,具备悬浮功能,形状小巧可爱,行动灵活,人鱼坐上去后,尾巴可以放在下面带凹槽的踏板上。

蓝鲛适应良好。

他本就聪明,提前在网上看过操作视频,这会儿使用起来,得心应手。

不过,出门前,他先换了套衣服。

身上这条人鱼裙进过水,湿漉漉的,呈半透明,不舒服也不雅观。

医护人员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蓝鲛换上新的人鱼裙,坐着悬浮车,慢悠悠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