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百闻不如一见。

人并不是牙行帮她找到的,而是荣夫人从荣太医那里听说了她的难处,帮忙给推荐了一位,对方曾经教导过荣小姐几年。

这位女先生娘家姓钱,也曾出身书香门第,所嫁夫家跟荣夫人娘家还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当然这点亲戚关系已经远得可以忽略不计了。

钱氏时运不济,出嫁后不久娘家双亲就病逝了,失去能给她撑腰的长辈后,没几年丈夫也英年早逝,并未给她留下一儿半女,刻薄的公婆直接把她赶出家门,娘家也没有了她的落脚处,只好带着还愿意跟着自己的奶娘和丫鬟去城外落脚,主仆三人相依为命。

双亲在时给钱氏的嫁妆还算丰厚,只是因为成婚多年无所出,已经被精明刻薄的婆婆找借口盘剥了不少,后来被赶出家门,他们也没有给她收拾财产的机会,要不是主仆三人还有些成算,将最值钱的细软和金玉首饰打包带走,恐怕真就要流落街头了。

可那些细软也不够她们坐吃山空。

主仆三人都是弱势群体,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长得白皙清秀的钱氏很容易招来地痞流氓,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即便住在外城,她们挑的也是独门独户、环境还不错的地方,安全的同时,租金也不便宜。

而且住在京城不但柴米油盐贵,甚至连水都要花钱买,生活成本太高,光进不出也不是长远之计。

女子又不能像男人那样出去做工,钱氏跟丫鬟奶娘合计后,便添置了些绣棚等工具,主仆三人每日关在家里做绣活赚钱。

还好出身书香门第的钱氏和奶娘丫鬟都会刺绣,只要勤勉一些,每月的绣活换了钱,勉强也够负担她们自己的开支了。

钱氏偶然一次去卖绣活,刚好被荣夫人撞见,得知其遭遇的荣夫人心中不忍,同时也看重她知书达理、遭遇不幸还能自己立起来的本事,当下聘请钱氏回去给荣小姐当女先生。

荣夫人本就是想关照对方,索性让钱氏带着衷心的丫鬟和奶娘住进府里去,都是女子就好安置多了,这样一来,钱氏可以省去没必要的房租支出,二来作为荣小姐的女先生,她孤身一人进府本就该拨个小丫头伺候起居,这是大户人家都有的定例。钱氏自己带丫鬟和奶娘,相当于替荣夫人省下了一份开销,那省下来的这份开销就用为丫鬟和奶娘提供吃住来补偿吧。

钱氏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哪怕心知荣夫人是为了关照她,也还是按照对方的建议,当即退了房子,带着丫鬟奶娘轻装简行住进荣府。

这一住就是整整五年。

两年前,荣小姐定下亲事,需要学习的课程从琴棋书画针线,变成了管家算账、内宅家务,以及伺候公婆和丈夫、教养儿女等课程。

钱氏自认没有教这些的能力,便主动向荣夫人请辞出府,把这个职位空出来给能够胜任的人。

荣夫人心里很清楚,钱氏离开的原因其实是怕她的存在影响到了女儿的名声。

若单纯只是因为无法胜任再荣小姐出嫁前的教习工作,府里并不介意养几个闲人,钱氏一个月才几两束脩?就算看在她这些年尽心尽力替她教养女儿的份上,荣夫人也能继续养着她,也算是做些善事为女儿积福了。

可是钱氏请辞的真正原因,让荣夫人无法开口挽留。

纵然她不介意钱氏丧父丧母又丧夫的命格,外人包括女儿未来的夫家,却都只会认为她的女儿已经被这样命硬的女夫子带衰了,但凡日后有一些不如意,就要把源头算在女儿的“衰”命上。

所以这些年,荣夫人从不对任何人提起荣小姐的女夫子,包括娘家父母和兄弟。

而钱氏也十分配合,五年间出府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也从来不在荣府的客人面前出现,活得像是透明人。

世人对女子“命格”的在意程度,让荣夫人不但无法挽留钱氏,想向周围需要为家中姑娘聘女先生的人家推荐这位好夫子都做不到——要不是丈夫斩钉截铁表示陆夫人不会在意这种事情,陆夫人也不敢向她推荐钱氏,毕竟那样一来,钱氏给荣小姐做过几年先生的秘密就瞒不住了。

这事关女儿以后的人生,由不得荣夫人不谨慎。

再说钱氏从荣府离开的这两年,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又住回外城定居,照例每日做绣活维持生计。

这期间,荣夫人出于敬重、愧疚和补偿等复杂心理,隔三差五让下人带着东西去看她们。

送东西补贴家用只是其次,荣夫人主要还是担心她们长期生活在一个地方,会被人有心人盯上,因此每回都叫人声势浩大的带上吃的穿的用的去探望,叫那些人知道,钱氏背后也是有人关照的。

可钱氏却从不占便宜,荣夫人派去的人都会带回来她的回礼,是一些花样精美、寓意又好的绣品,刚好正在准备嫁妆的荣小姐需要大量绣品,这些回礼十分应景。

钱氏如此有心,荣夫人就更没法丢开不管了,以至于对方出府两年有余,她们也没有断了联系。

这次荣夫人起意把钱氏推荐给颜芝仪,除了颜芝仪这边确实缺人才,加上她自己也欣赏钱氏不卑不亢的性外,也因为荣小姐的哀求。

久居深闺的荣小姐倒是不知道外头的事,只是想请求母亲在自己出嫁后把夫子接回府,她知道母亲跟夫子其实很聊得来,等自己出门后,母亲身边没有可说话的人,夫子在府上也能多陪母亲说说话,如此也能给夫子一个安稳的落脚处。

她虽然不被母亲允许亲自去看望夫子,每回母亲派人去外城送东西,也能捎上她自己准备的礼物和书信,夫子也会耐心给她回信。

荣小姐便从信中只言片语中,推测夫子日子可能过得艰难,日日都要做绣活维持生计,也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自小锦衣玉食的她无法理解有些人攒钱的快乐,只觉得夫子这样未免太辛苦了,不如还是搬回府里。

至于父母担心的那些事,她觉得大家只要跟过去那样守口如瓶,外人就不会知道。

荣小姐的婚期商定在来年三月,听着还有小半年,但是对父母来说,这点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荣夫人也很想在她出门前满足一切愿望,可直接把钱氏接回府是万万不行的。

且不说荣小姐把让一大家子帮她守口如瓶一辈子这事想得太简单,那钱氏也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根本不会答应让荣府白白供她吃住——要是钱氏愿意过回那种日子,倒还好办了,荣夫人完全可以帮她说一门亲事。

钱氏这个年纪只能做续弦,前头都有儿女了,那她不能生儿育女反而成了优势。

至于命硬的事,也就大户人家讲究这些,只要往低了找,像是商人或地主,钱氏这样相貌清秀、出身书香门第,又能持家,还能教导儿女认字刺绣的,那她就是香饽饽,人家只会求着娶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