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脚踝

谢长明端着热牛奶回来的时候,盛流玉已经坐在床上了,还有一条左腿垂在床边。

小长明鸟低着头,后背微弓,脖颈垂出一个圆润的弧,似乎在为某件事为难。

他站在帘子旁,看到那条在半空中摇晃的左腿上系着一条黑色绳子,上面缀满了半透明的石头,离得太远,看得也不是很清楚,满眼都是石头在油灯下闪烁着的光亮。

那是谢长明为小长明鸟准备的灵石,以防再发生昨日的事。

盛流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有点不满地抱怨道:“这要怎么摘下来?”

谢长明走过去,将牛奶放在床头,半垂着眼,目光向下。

脚环的尺寸偏小,很紧,戴在盛流玉的腿上时会微微陷入雪白的皮肤里。

幸好当初磨掉了灵石的棱角,否则可能会很痛。

谢长明莫名地想。

灵石穿成的脚环也不是普通的珠串,主要作用是给小长明鸟提供灵力,所以谢长明在脚环上用了阵法。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掉落的状况,脚环永远会转换成比主人佩戴时最舒适的状态更紧绷一些的尺寸。

盛流玉晃了晃腿,灯光在他的皮肤上缓慢地流淌,似乎是后知后觉地发脾气:“谢长明,你竟然敢给我戴脚环,还摘不下来!”

谢长明有片刻的愣怔。

他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他才从云洲来到陵洲,浑身灵力尽失,过得十分谨慎,小废物也不例外,本就稀薄的灵力更是一毫不剩,除了能懂人言,和普通的小鸟也没什么区别。可谢小七被谢长明宠惯了,从生下来就和普通的鸟不同,一直胆大包天,到了陵洲也没有很识时务,还是为非作歹,可谢长明没有灵力,无法很严密地保护这个小东西了。

所以,在那段时间里,谢小七每次乱飞,谢长明都会威胁要给它戴上脚环,不许它再乱蹦乱跳,以防出现意外。

可谢小七不记吃也不记打,惯会讨好饲主,阳奉阴违,在陵洲待的那几年,因为没出什么大岔子,谢长明也没舍得真给它戴脚环,总觉得会委屈了这小东西。

没想到,当初没有戴上的脚环,现在却会戴上。

与那时候比,盛流玉现在倒是要乖上许多,不过还是同样任性。

谢长明的失神只存在一瞬,他走到床边,半跪在毯子上,朝前伸出手。

盛流玉的呼吸一顿。

因为谢长明握住了他的脚踝。

盛流玉太瘦,脚踝很细,薄薄的皮肉覆盖在骨头上,似乎单手便能够握住。大约是才洗完澡的缘故,雪白的皮肤上透着一丝粉。

谢长明从未与另一个人如此亲密地接触过。

“人”这一范围还可以再扩大一些,因为谢长明除了养过谢小七那只鸟,很少和其他任何能动的活物产生肢体上的接触。

盛流玉嫌弃与人接触的事已是人尽皆知,可谢长明却在不经意间避开这些,不会有人发现。

可这些人里,谢长明对盛流玉的态度是个例外。好像从一开始,即使是不知情的时候,谢长明也没有反感过他,抱过,背过,两人成日待在一个屋檐下,还让他睡了自己的床那么久。

或许是饲主和鸟之间特有的心有灵犀?

谢长明猜测。

脚踝处的皮肤平日里都覆盖在衣服下,常年不见天日,触感过于细腻柔软,让谢长明的心也慢跳了半拍,冰冷的掌心忽然发烫,他甚至没有用力,只是虚握着,似乎是怕伤害到这只过于脆弱的小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盛流玉。

他被人捉到了腿,箍紧脚踝,握住了弱点,也没有反抗,甚至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谢长明是迎着光的,他不自觉地眯了下眼。

白炽灯的强光勾勒出盛流玉侧脸的轮廓,他脸颊处的皮肤极白,透着玉石般的光泽,灿金色的眼瞳则显得有些冰冷,像是被冻住的太阳。

似曾相识。

可谢长明确定,除了盛流玉,他再未见过第二个眼瞳是金色的人。

谢长明皱起眉。他的记性极好,但凡在他眼前出现过的人,即使只是路过,只要多瞥一眼,再回忆也能记得起来。

很少会模糊的记忆也会出错吗?

谢长明还未来得及深思,就见盛流玉歪了歪脑袋,很轻地问:“不会吧,你也摘不掉吗?”

只一瞬间,金色眼瞳中的冰冷烟消云散,方才的感觉都不复存在。

谢长明回过神,稍稍用力,系在脚踝处的绳子断开,细碎的灵石纷纷落下,全都陷在毯子中,没发出丝毫声音。

盛流玉很小声地“哇”了一下,大约意识到这本来就是谢长明的错,又克制住脸上的笑意,抬起腿,收到被子里。

谢长明没有着急,而是将毯子里的灵石一粒一粒地捡了出来,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等捡完了,再抬起头时,也没过多久,困极了的小长明鸟已经陷入深眠之中。

即使昨天才遭遇了一场意外,现在也睡得安稳极了,没有丝毫的警惕,就算是外面发生槍战,此时也不能使他醒过来。

谢长明看着盛流玉,失笑,在心里说了句“你是小猪吗”。

但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要是被小长明鸟知道,就不太能哄得好了。

不知看了多久,谢长明才收回目光,走到玻璃窗边,思忖了片刻,又去洗了个澡,掀开床上的另一条被子,躺了进去。

盛流玉的头发太长,他睡觉又不老实,头发在床上散乱开来,连谢长明的枕头都被占领了一半。

谢长明坐在床头,小心地梳理小长明鸟散乱的长发,放到他翻来滚去也不会压到的地方。

由于担心会弄醒这只“猪鸟”,谢长明的动作很慢,颇花费了些功夫才将自己枕头上的头发理好,准备打理另一边时,却忽然在盛流玉的枕头下按到了一个圆形的硬物。

着实奇怪。

盛流玉生来矜贵,是最娇气的小鸟。按照陵洲书店里卖的童话书里的故事来说,大约可以称得上是王子遇到的那个豌豆公主,隔了十几层羽绒被,也能被底下的一小粒豌豆硌到睡不着觉。

按常理而言,盛流玉是必不可能毫无察觉的。

谢长明伸出手,从枕头的深处,几乎是盛流玉脑袋的正下方摸到了一粒木头珠子。

他的动作一顿,意识到这是自己丢失的那枚不动木。

三百零七粒佛珠,他只找回三百零六粒,原来最后一颗在这里。

他收回手,将佛珠也拿了出来。

不动木上沾着血,佛偈都被血迹覆盖,看不清写了什么。若是平常,不用说将这种玩意收起来,盛流玉连碰都不会碰。

所以,他收着这个做什么?

谢长明一怔。

作为一个可能不太合格的饲主,谢长明想了很多,也没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