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动作轻巧的从床上下来,走的时候,顺手还将落到地上的被子捡回,搭在郭荣身上。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又关上。

宋延年捧着洗漱盆来到后厨,在义塾里帮佣做粗活的钱婶子已经在灶间忙活开了。

只见她此时坐在杌凳上,拿着一把漆黑的火钳子将灶膛子里多余的木头往外夹,火就小了一些。

宋延年打招呼,“钱婶子早。

钱婶闻言抬头一看,“是延年啊,又起得这般早啊,这读书就是辛苦哟。”

宋延年做出腼腆的模样,拿起搁在桌上的水瓢,就要去汤罐中舀热水。

“哎哎哎,放着放着,我来!”钱婶从杌凳上站了起来,随意的拍了拍粘到身上的的黑灰。

“你还小,不要自己碰这些灶啊锅啊啥的,小心烫手。”

“你呀,有事使唤钱婶就好,钱婶又不是外人,都说读书人这脸面啥的,比娇小姐那身皮子都要宝贝,我们延年可不敢有一点皮被烫伤喽。”

宋延年听着她那噼噼啪啪倒豆子似的话一阵笑。

“钱婶子你都哪听来的。”

“还有啥,戏曲子呗。钱婶我老婆子一个,别的爱好没有,就爱听戏,这十里八乡哪里有戏,再远我都要搬着板凳去看。”

“戏文里可都写了,皇帝老子都爱招漂亮的做状元呢。”

宋延年纠正,“是探花。”

“哎哎,都一样,反正那皇帝老子招官也是看脸的。”

钱婶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宋延年手中的水瓢,从灶上两口大锅中间的那口汤罐里舀了一勺热水,又从地上的大水缸中舀出冷水,掺了掺。

将掺好水的盆子往桌上一搁,招呼宋延年,“来试试看,水温有没有刚刚好?”

“刚刚好的。”

宋延年:“谢谢钱婶子。”

钱婶重新坐回杌凳,看着正自己洗漱的小孩。

她青年守寡,多年来独自一人拉扯闺女长大,前年送闺女出嫁后,自己一人在村里种菜喂鸡,偶尔去镇上赶一趟市集再去女婿家看看闺女。

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就是闲。

那日复一日自己煮饭吃饭的日子,过得她心里空落落的。

这不,才刚听说那褚家老爷要办个义塾,想请个做粗活的仆妇来照顾这些读书的孩子,她就拎了两只肥鸡,上门托了村东老李头的孙子,这才抢到这个差事。

义塾里做活月钱不是很多,每天还忙,里里里外外的都是活。

但她还是很知足。

无他,这样热热闹闹才是生活嘛!

她拿着火钳子夹了一块番薯放到灶膛火堆里,嘴里不忘和延年说着话。

“延年,一会儿来婶子这里,婶子给你煨了块番薯,可香了。”

番薯口感软软糯糯,剥开里头金灿灿的,烤焦后的番薯还有一股特别的焦香。

宋延年艰难的说道,“那婶子你给我留个小块的,最小的就好。”

一边说,一边用手示意。

看了宋延年比划的姿势,钱婶奇道,“怎么就要这么小块呢,那怎么吃的饱。”

同时她也在心生纳闷,明明昨儿个清早她给的那块大番薯,宋延年还吃的挺欢畅的。

这不,她今儿怕他吃不够,特意往灶里多埋了两颗。

宋延年别过头,视线落在正煮着一锅白粥的尺三锅上。

“我喝白粥就好。”

番薯这东西啥都好,饱腹味美产量大,就是吃多了屁多!

别问他怎么知道。

他不是太想提。

“好吧。”钱婶也没有深究,拿起煮饭的勺子搅了搅锅,看了看还没有开花的米粒,转头和宋延年说道。

“这粥还要一会儿才好,你快去温书吧,对了。”

宋延年看向钱婶,只见钱婶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到后厨的一面墙上拿下了一个小纸包。

宋延年好奇:“这是什么?”

钱婶神秘的环看了下四周。

“这是我前些日子陪我家闺女去寺庙里进香时,从庙里的一个法师那儿求来的,听旁边的信众都说特别灵。”

“给你!”说罢,往宋延年怀里一塞。

宋延年看着这张包裹着的符纸,想要拆开来看看,却被钱婶一把按住了。

“不能拆,拆了就不灵了。”钱婶一脸不赞同。

“那还是钱婶你留着吧。”宋延年推辞。

“钱婶还有,说给你的,你就收下吧。钱婶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溪陵江沉船发生的时候,咱们延年就在船上。”

说到这,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

“戴着吧,钱婶的一点小心意。”

宋延年只得将那包着黄纸的符箓收到怀里。

“那就是谢谢钱婶了。”

回到屋里时,郭荣摊着手睡得正香。

天色还暗着,宋延年将油灯搁在桌上,摊开昨天借阅的注释,就着灯光翻看。

半晌,他摸了摸怀中的符箓,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还是将那黄纸打开。

宋延年:……

他面无表情的将这张泛着微薄道韵的求子符重新折叠好,随意的夹入一本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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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义塾门外。

一群身穿灰色劲装,一副家丁打扮的下人正神情沉默的站着,气氛肃穆中带着点哀戚。

中间一抬轿子椅上半躺着一个形容枯瘦的少年,一身淡青色外袍,衬得他更是虚弱。

此时正病恹恹的单手支着头,似疲惫万分的闭着眼,眉心一团紧凑。

酉时恰巧是学生正是放学的时刻,尤其明日就是旬假,住在义塾里的孩童也打包好行李准备家去。。

这不,两边的涌动的人在门口堵了个正着。

宋延年收拾了一身衣服,揣着全部的家当一两银,才走出寝室就听到了前方的喧哗。

“怎么了?”他拍了拍先他一步在门口的郭荣,诧异的问。

郭荣努了努嘴,“门口堵着了,听说是我们褚善人家的二公子来了。”

宋延年:“那没事,应该很快就通了,我们再等等。”

果然,在管家的指挥下,很快门外的那群人抬着一顶轿子椅有序的进来了。

“果然是少爷!这排场就是大!”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孩童酸溜溜的说了一声。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同伴扯了扯衣袖,他也意思到自己话里的不对,干咳了两声,见身边人看着自己,面色羞躁的闭了嘴。

郭荣低头冲宋延年说小话,“我知道他,他是前两天新来的,叫做郭仁。”他撇了撇嘴,“我不爱和他玩,他说话酸里酸气的。”

宋延年赞成,这种人说好听点叫做口无遮拦,实际上最是忘恩负义。

他们这些在义塾里读书的孩童,受了褚家大恩惠,怎么连褚善人家的孩子坐个轿子椅回家都酸上了?

这义塾可是褚家老宅。

宋延年好奇:“他和你一个村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