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只是旁人

苏蘅工作一如往常,在上午结束培训之后,下午还有三个个案。

心理咨询是个长期的过程,任何心理创伤的治愈都不会一蹴而就,不可能和心理师聊几次天就解决所有问题。

他的三位来访者有被升学压力和家庭矛盾折磨的大学生,有无法走出阴影的受害者,还有无法接受亲人离世的子女。

来访者说到情动处哭得昏天抢地,突然捂住嘴说声抱歉,慌忙在隔间的洗手间呕吐,凄厉粗哑的呕声在并不宽阔的咨询室回荡。

每当这个时候,苏蘅都会感觉自己脚下的地方一瞬间沉入海底,沙发、书柜、桌子都像海底的珊瑚和水草,在光与水的折射下悲伤地打晃。海水勾着漩涡流淌,四处都是那种悲伤到有些空洞的波声,他裸露的皮肤都有些发凉了。

心理治疗讲究过程科学,如同长跑不能无限制跑下去,适量有利于身体健康,过量就产生危害。在一定时间范围内,只能承受一定的心理负荷。

苏蘅安慰来访者之后,待她心情平复便说下次再聊。

结束一下午的工作之后,苏蘅肉眼可见的疲惫,每次咨询他都需要调动大量精神力量融入来访者的故事,伤他所伤,怒他所怒。每个人的痛苦和悔恨各不相同,苏蘅像是大海中的船帆,每一次都要承受汹涌猛烈的风暴和雷雨,没有退路,为了抵达目的地,只能飘摇着航帆向前冲。

“你太累了。”蒋回川伸出手在苏蘅深褶的眉心按揉。

苏蘅身体微僵,但他强忍着没有回避。自从师哥表露对他的心思之后,这些亲近的举动在苏蘅眼里难以避免地变了味道。

“心理师的工作有点像个情绪垃圾桶,每天都要接受来自来访者大量的负能量,长此以往不可能不受到影响。”蒋回川一边帮他揉捏一边说。

“嗯,我明白。”

蒋回川轻笑一下,慢悠悠道:“我是想说,你必须要学会放松,那些消极的情绪都应该关在咨询室内,你的私人生活绝不能受到影响。”

“你现在回家的话,很容易‘消化不良’,我发现一家很不错的日本餐厅,里面有温泉,泡一泡会很舒服。”

只是去正常的放松一下,苏蘅如果拒绝肯定会让师哥尴尬,他们的关系也不如以前自然。苏蘅打算还是遵循先前师兄弟的相处模式,久而久之蒋回川就会发现苏蘅没有发展恋人的想法,就会知难而退了。

*

苏蘅和蒋回川吃完日料之后去泡楼下的室内温泉。

蒋回川褪去浴袍,只穿一条arena泳裤。他身材很好,宽肩长腿,隐藏在正装底下的肌肉性感十足。

苏蘅自愧不如,默默裹紧了浴衣。

“你不脱吗?”蒋回川含笑问。

苏蘅摇头:“不脱了,我有些怕凉。”

“好吧,随你。”

蒋回川不做评价,放松着脖颈倚着石壁边缘,胳膊距离苏蘅身体很近。他缓缓闭上双眼,看样子已在放松享受了。

苏蘅也跟着他倚着石壁上放置的毛巾,放松全身肌肉感受泉水的轻抚。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苏蘅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脸上被蒸上一层汗,他是被热醒的,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不小心睡了过去。

苏蘅苦着脸扒开前襟,热度却丝毫没有消退。

他的脸红彤彤的,像被架在板子上炙烤,水分都快蒸干了。

“师哥——”苏蘅向旁边看,蒋回川手撑在岩壁上,怡然自得。

“师哥,我有点热……”

苏蘅感受到热气在身体各处灼烧,他现在想支起身体出去,但如同沙漠中的苦行人,被烘烤得手脚无力,头脑混沌。

苏蘅眼睛氤氲,蒋回川拨弄他湿润的刘海,脸慢慢向他贴近。苏蘅顿时警铃大作,但那警铃也受高温影响,滞缓地在颅内敲打。

他们的距离逐渐贴近,在远处看就是交颈缠绵。

苏蘅心里又慌又急,不知道怎么避开。这时“砰”的一声巨响,惊得两人的脸迅速分开。

他们齐齐向门口望去,靳卓斯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脚下是碎裂的巨大盆栽,平安树的枝叶无辜地躺在地上。

明明温度这么高,他的脸却如冰封般狠厉阴冷。

店员急匆匆跑来道歉,靳卓斯身后还有同样着装的中年男子赶来,相貌平平却有老总的气质。

靳卓斯却无视了他们的声音,眼睛直勾勾扒着他们。

苏蘅忍不住替他发愁,现在这种场合是他忽视生意合作对象的时候吗?

“师哥,我想回去了。”这时苏蘅才有机会把后半句说出来。

“好,那我们走吧。”蒋回川只得悻悻作罢,但他面上不显,依然是一副体谅的表情。

苏蘅起身,因为缺氧脚步虚浮,险些滑倒,蒋回川迅速握住他的肩膀撑住了他。

“没事师哥,我缓一缓。”苏蘅难受地捂住脑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

不一会儿苏蘅便清醒了,两人一起走到门口。

靳卓斯浸湿的发丝尽数捋后,使他凌厉的眉眼完全暴露。他穿着店员提供的深黑色浴衣,顾客人手一件的款式,他穿在身上像王公贵族。

靳卓斯视线落在蒋回川脸上,因为一米九的身高,眼神自然而然带着一种高位者的睥睨和阴冷。

蒋回川微扬着头,似笑非笑地和他对视。

苏蘅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暗波汹涌,正想和靳卓斯打个招呼,他却别过头,向身后人说声抱歉。

“张总,我们回去吧。”

那位张总不知说了句什么,靳卓斯表情不是很自然。

刚想打招呼却被无视的苏蘅尴尬地挠了一下鼻尖,如同面对叛逆期孩子无能为力的家长。

蒋回川对他说:“你这室友……挺有性格的。”

苏蘅就知道旁人对他的作为难说什么好话,讪笑着回答:“他不太会社交,但是人挺不错的。”

蒋回川笑意微哂,慨叹道:“长不大的孩子罢了,哪像咱们。”

苏蘅点点头,笑道:“也是,咱们早就修炼成左右逢源的老油条了,他还太小。”

俩人收拾好告别之后各回各家,苏蘅夜色下伸了个懒腰,泡温泉之后确实舒坦不少。

——

第二天靳卓斯神色冷峻坐在办公室,一整早仿佛被阴云笼罩,气压低得能吓死人。

他盯着电脑文档数据,脑海中迟迟无法形成意义连接。最终,他打开手机,在微信为数不多的联系人中点开苏蘅的头像。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对话框里迟迟不见一个字。

“我中午要回去拿东西,忘带钥匙了,我去找你拿。”

靳卓斯也不管这个理由是否说服人,破罐子破摔点了发送。

三秒不见回复,靳卓斯冷着脸等,三分钟、三十分钟、三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