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永志

经历了惊人悲伤的过程,现在,铃铛壳总算被清洗干净。虽然知道经历了一系列消毒杀菌,恐怕这铃铛壳比他自己的手还干净,谢图南依旧难以克服这个心理阴影。

他又努力地说服自己,手机掉厕所里了,捞起来不还是要照样用吗。

谢图南:“……”

这两件事都太倒霉了吧!

铃铛壳其实是半个铃铛的外壳,通体玄黑色,勾勒着星辰流云纹,看起来古拙又雅致。谢图南越看越觉得眼熟,见幼鲲已经试探着开始触碰这个追回不易的铃铛壳,冷不丁问道。

“这不是我的铃铛吗?”

幼鲲一僵,立刻争辩道。

“是我的铃铛壳!现在是我的了!”

“这是寰宇铃的残骸,我的空间和防御灵器。”谢图南肯定道,“也难怪你可以靠它瞬移进我家,短距离的空间移动本来就是寰宇铃的功能,就算只剩了个壳,应该也……可以吧?”

幼鲲泪汪汪地爬进壳里,用身体压住。

他从恢复意识起就带着这个壳,靠着寰宇铃漂浮和短距离移动的能力流浪。灵器残骸上还留着谢图南的气息,让他在深夜的梦寐中也能睡得安稳。有时下雨,他把壳顶在头上,从壳底下仰望着城市交错的屋檐和漏下的一线天光,这里没有异草珍兽,没有器者御者,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他所能握紧的就只有谢图南的一缕气息。

“它陪我好久了,能不能……能不能……”

看着蜷在铃铛壳里的幼鲲,谢图南想了想。

“你找到它,只是因为感情深厚吗?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幼鲲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或者,不敏锐那就不是谢图南了。幼鲲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小声开口。

“我要走啦,谢图南。”

谢图南抬起眼帘看他。

“拿回这个,我就要走啦,不然会给你添麻烦的。”幼鲲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一些,“有人在抓我,之前也是靠这个壳才勉强逃跑的,他们说不定很快也会找到这里,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还有其他人能看到幼鲲?那其他的《悬天》物种呢?也能被观测到吗?

谢图南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也不是,他们好像不是看到我,而是……”幼鲲用小鱼鳍挠了挠头,“用一件奇怪的灵器,会‘嘀嘀’响,还会发光……”

谢图南懂了,“特定的探测器。”

一些特殊的能量是可以被特定探测器探测出来的,《悬天》里的物种目前介于虚实之间,也许就有这么些人已经发现了这些生灵的存在,开始尝试抓捕和利用。

“是、是这样称呼吗?”幼鲲不太懂这些,他恹恹地趴在铃铛壳里,“所以,我要走了,再不走,他们一定会找你的麻烦。”

“然后呢?”谢图南突然又问道。

“什么……然后……”

“那些人探测到你的存在,接下来怎么做?是不是用特殊的工具和网开始抓你?”

“对对!”鲲连连点头,“用会发光的小网抓我,还有一种会射出光线的biubiu的……呃,武器?”

“那是枪。”

“……枪?”鲲认知里的枪是那种长长的有锐利尖端的,有的还系着红缨什么的。谢图南摇头,他说的枪当然是碱城现在流行的光束枪,与商贯月用的那种枪完全不同。

“是什么样子的武器,你还有印象吗?”

“咦?咦?”幼鲲有点被难住了,“就,有管子,有盒子……”

他说得乱七八糟,描述一种前所未见的武器体系本来就很困难,谢图南没有强求。

“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谢图南静静问道,“你是真心想要离开吗?”

幼鲲看着他的深灰色眼瞳,这双眼瞳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总是不带情绪。可也许是相处过了几天,接触到了真实的没有“悬天器宗天才器者”身份的谢图南,幼鲲仿佛觉得,这双灰眼睛里藏着一些关切。

他慌乱地垂下眼睛。

“我……我真的……”

说着说着,幼鲲的眼睛里就渐渐涨满了泪水。他当然是不想离开的,谁也不愿意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流浪,他在谢图南这里有遮风挡雨的灵器,有饼干,还有苹果水喝。在外面顶着铃铛壳看雨的时候,他总觉得雨水很冷,可是在谢图南洞府的窗台上看雨时,他却仿佛能听到雨声了。

他只记得谢图南啊,过往的一切都是残片,整座城市犹如虚幻而盛大的泡影,只有向他伸出手的谢图南是唯一真实。

“我……我不想走……”

他终于哽咽出声。

“我不想离开……但我怕给你添麻烦……”

“我不认识别人……只认识你……只记得你……”

他呜呜咽咽,扇子一样的小鱼鳍蒙住脸哭。谢图南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接触到幼鲲前却有点犹豫,生怕对方会厌恶自己的触碰,然而幼鲲却主动歪过头,把脑袋搁到了他手上。

——湿润而微凉的鳞片,触感像是一个亲吻。

谢图南的声音变得很轻柔。

“之前我就想说,你连自己都忘记了,居然还能记住我。”

“……忘不掉的。”幼鲲小声答道,“永远忘不掉的。”

“可我击败了你。”

“那又怎样,谢图南?”幼鲲抬起那双嵌着金轮的黑瞳,水雾柔和了这双冰冷的妖兽瞳眸,这双瞳眸依旧闪烁着属于妖兽的烁烁的光。

“不要以人类的准则来揣测妖兽啊。”他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妖兽永远不会忘记击败它的人。”

这句话笃定得像是一个誓言。

谢图南默然了一会儿,他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感情,被眼前这只幼鲲轻易放进了他掌心。他为此惶惑,思及现在能为这只幼鲲做些什么,似乎只有一件事。

“你只要说,想走,或者不想走。”谢图南的声线平稳而安定,“你只要告诉我这个就可以了。”

幼鲲终于“哇”的一声。

“我不想走!”

“那就留下。”

“可是……”

幼鲲就看见他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个人笑了。

“你只管留下。”

“在碱城,大概没有我保不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