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进军(2)

新帝历64年末。

远星际,近晶巢宇域。

近三个小时的恶战结束了。异星生物的残骸漂浮在宇宙空间内,透明的白晶块像深海上散落的岛屿。

银北斗的舰队自战场中穿梭而出,机甲兵列队归舰。

这是自帝国全面进入战时状态后,女皇帝派出的第一支白鸟远征部队。以银北斗第一军为主力,有过支援远星际前线经验的金日轮也占了三成。

银北斗少将谢予夺为主将,皇太子莱安.凯奥斯随军出征,秘密同行的还有光荣星城的小公子原长泽,配置不可谓不高档。

旗舰天枢号内。

唐镇刚吐过一次,他卸下远征军的专用战甲,摇摇晃晃地撑着机甲的机身跳下来,脸色青白,“妈的……头疼,狗日的晶粒子。”

谢予夺与他擦肩而过,顺手拍了一下青年军官的后背:“行啊小唐,比上次有进步。”

唐镇被拍得一抖:“……呕!!”

他又吐了个稀里哗啦。

越是靠近晶巢的核心区域,越难保持精神和身体状况的稳定——谢予夺私自远征的那一次,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当初并不知道原因,但现在清楚了,那是晶粒子对人类发起的攻击。

远征军前行了一个月,黑鲨基地新研制的阻晶战斗甲已经快无效了。帝国的士兵们不得不在这样的高负荷环境下,一边前行,一边学习新的战斗方式:以精神力抗衡晶粒子意识。

“谢少将,机甲队已确认归舰。”原长泽三步并作两步跑来,立正递上毛巾,“请指示!”

谢予夺接过来,草草擦了把汗,“殿下呢?”

原长泽:“还没回来……我去联络一下。”

曾经文质彬彬的小公子也穿上了银北斗的军装,腰间配着姜见明当初送的那把手枪。

最开始没人指望他能干什么事,只让他负责一些文职工作。到了近晶巢宇域才发现,身为无晶人种的原长泽受晶粒子影响比新人类士兵要轻得多。

这个发现振奋人心,谢予夺立刻向军部陈老元帅进行了报告,希望能多选拔一些无晶人种过来,做进一步的对比测试。

后方,一道暗金色流光穿过异星生物的碎尸,以精湛的驾驶操作直追星舰大队而来,是负责断后的金晓之冕。

谢予夺:“来了!”

浴血的机甲在接近天枢号后逐渐减速,背翼折叠,滑入星舰内部。

“哒”一声,军靴踩上地板。

莱安.凯奥斯走下机甲。铁翼般的晶骨呈半收状态贴在脊背上,赤金色正从眼底缓缓熄灭下去。

他神色漠然,只穿了普通的银北斗军装,长卷发束在脑后又盘了一圈,是全军上下唯一不穿阻晶战甲参与作战的人。

“殿下!”

谢予夺匆忙迎上,拽住皇太子上下瞧了一番,看着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恢复到愁眉苦脸唠唠叨叨的状态:

“我的殿下哎,正常人断后,那是掩护大部队边战边退,您倒好……断着断着就不回来了!?”

“有只S级异星生物缀在后面,不安全,随手清理了而已。”

莱安淡淡往里走,“别操心了,我说过……在他回来之前,不会做冒险的事。”

“……”

谢予夺表情复杂,默默看着皇太子冷峻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另一端。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第一要塞夺还战,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这也意味着,距离他们失去姜见明,已经过去了将近两百天。

时光能冲淡悲伤,却无法抹消心里那块缺失。

前几天还有士兵在闲聊的时候说,既然无晶人种受晶粒子影响较小,让无晶人种领军挂帅,或许才是突破至晶巢母核的希望所在。

“嗨,说的容易。”

一个银北斗汉子嘴里叼着无害烟,怀里抱着自己的阻晶面甲,“以前咱都觉得残人类没用,军校招生都不收残人类小孩,现在从哪儿抓个能领兵的残人类过来?”

顿时,周围一大片都沉默下来。

谁都能想到那个人。

谁都不忍心说出那个名字。

汩汩涌出的血凝固了,又被岁月的水洗净,留下的是一道深深的伤疤。

平常也不怎么样,只有某时刻不小心磕碰到了,才会突然疼出止不住的眼泪。

夜晚,十一点半。

宇宙里没有日升月落,但军队还是严格按照二十四小时计时活动。

莱安沐浴出来,披散着长发坐到书桌前,打开腕机。

他慢慢地调出一个小视频,让画面投影在眼前。

视频中,姜见明躺在无菌的特殊治疗舱内,面容如雪,安宁地闭着眼。

依旧是老样子……心口没有起伏,听不见呼吸声,更不会有丝毫动静,完全就是一具尸体。

莱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小心地伸出双手,把那一块方方正正的画面笼在自己的掌心里。

就好像姜见明变成了童话里的拇指小孩儿,可以在他的掌中睡觉。

“汪。”

赛特在旁边小小地叫了一声。

莱安敲了敲腕机,嗓音沙哑:“安静。”

这就是皇太子的日常了。他白天和谢予夺一起分析战况,酌情下场做舰队开路的人型轰炸机。

傍晚,舰队的行进会减缓速度,他就去处理公务,看看帝国的形势之类。

到了睡觉前,他给自己留出三十分钟,默默盯一会儿姜见明的样子。

这已经成了习惯。

视频是从黑鲨基地传过来的,距离太远,实时通讯很困难,只能录好后每月发过来一次。

据西尔芙说,每个月都有重录,但姜见明这个样子,到底是不是重录谁也看不出来。

莱安也不在乎。失去爱人之后的每一天都像在榨干他。有时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躲在厚厚的被子里,死亡会借着黑暗呼啸而来。

闭眼就是落雪的机甲深处,天光纵横的要塞之巅。姜见明像泡沫般消融在远方,或是化作怀里的一段白布。

无可抵御的剧痛会在此时刺穿他,这位帝国最强大的新人类会蓦地睁眼,像噩梦中惊醒的幼童,狼狈地翻下床。

他又像迷途的羔羊般,彷徨地在卧室里绕圈,想找到什么能止疼的药。最后必定是从密封袋里翻出姜见明的遗物旧衣,双臂紧紧地抱着,把脸埋在里面揉搓,低眉发出忍痛般的深深喘息。

但这样有时也不管用,他只能打开基地发来的那些视频,蒙在被子里反复地看,反复地看。

黑暗中闪着的一小块光屏渐渐让视线模糊,会达到堪比打了镇静的效果。

……好殿下,你这也太夸张了。

恍惚间,姜见明的幻影似乎无奈地轻轻拍着他佝偻的背:殿下当年一走了之,我也没像你这样啊。

“……当年的事,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