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运气(上)

参展日定于周六。

但自周一分别后,一连几天,雨都没有停下的迹象,且愈下愈大。

海城的天气预报频繁变换,让人难以信服。周五下午,气象台接连发布三条暴雨蓝色预警,提醒广大市民谨慎出行,但出奇地,雨却停下了。

几天的强降雨把人困在家里,趁这口喘息的空档,夏炎跑出家门,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购买补给。

天色浑浊如黄汤,道路两旁的植物七零八落,积水没过脚踝。尽管雨已经停下,但空气潮得厉害,衣服黏腻地裹在身上,仍有种被雨淋透的错觉。

一连跃过几个水洼,夏炎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地毯上,跺跺脚,震落挂在身上的水珠,听到一旁结账的两位老人与店员对话。

“上一次下这么大雨还是九年前吧?死了不少人,桥都塌了两座。”

“预报说还有暴雨,早该停工停学了!”一位老人愤慨道:“回去打电话让儿子回来,上班不要命啦?!”

结完账,两人重重地叹气,从夏炎身旁出去。

几句话的功夫,空中又开始飘落细雨,老人搀扶着走下台阶,甫一撑开伞,伞骨便被劲风掀起,刮出去很远,最后落到中央花坛上,像只受伤坠落的大鸟。

夏炎拉住要去捡回伞的老人,把手里的伞递过去,几番拉扯,两人总算收下,步履匆忙地离开。

停工停学……夏炎抬头扫过窗外细雨,心存侥幸地迅速选购。结账时,手机屏幕上自动弹出今天的第四条暴雨预警。

他颇为心烦地清除消息,扫码付款后,把卫衣的兜帽扣在头上,准备跑回家。

雨是瞬间漏下来的。

像用刀划在蓄满水的气球上,所有水便一顷而下。

已经踏出檐下的身体受到波及,尽管迅速收回脚步,但卫衣下摆和长裤仍湿了一截。

店员善意地指向店内座椅:“坐一会儿吧,雨小一点再回去。”

道谢后,门上的感应器响起“欢迎光临”的提示音,夏炎顺着声音看过去,来人正掀开湿厚的刘海,露出一张被雨浇的狼狈的脸,是祁万。

自上周在便利店吃早餐时偶遇后,夏炎再也没见过他。

雨水顺着发梢滚落,途径脖颈时,被他一手抹掉,甩在身后的雨幕中。

一抬眼,两人对视上,祁万也颇为意外地挑眉,接过夏炎递来的干毛巾,匆匆擦掉雨水后坐到一旁,“好巧啊。”

“不是不兼职了,”夏炎问:“怎么过来了?”

祁万笑笑,“来看看我那个倒霉室友在不在。”

听他这么说,夏炎便不多问了。

面前的玻璃被雨水不断冲刷,窗外的街景一片朦胧,顷刻间,天色由昏黄转浓黑,可才下午三点。

“已经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了。”祁万感慨道。

夏炎想到那两个老人的对话,问他:“下大雨会停工停学吗?”

“说不准,”祁万挠挠头,回忆道:“几年前有场大雨,伤亡挺重的,自那之后政府对雨天都很谨慎。”

闻言,夏炎捻捻指尖,打开天气预报看了眼,不由地叹口气。

“怎么了?”祁万问。

“明天本来要去看一场展览,”夏炎无奈地笑笑,“希望不要泡汤。”

祁万知道他的工作,问道:“很重要的展览吗?”

重要吗?

夏炎答不上来。

这场展览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兴趣,但那晚在沙滩上,陆周瑜把票递过来时,他脑袋短路,颇为滑稽地用双手接过,郑重点头道:“好,一起去看吧。”

那一刻,他又开始满怀期待。

或许作为展览来说,是不重要的。

但对被赋予见面机会的展览来说,又是重要的。

夏炎想到一个远房堂妹,曾在过年的家庭聚会上见过,两人同桌。饭间,堂妹把收来的厚厚一沓压岁钱递给他,拜托道:“哥哥,你能不能把钱转账给我。”

应允转给她后,堂妹豪横地购下某位歌手的近百张专辑。

夏炎在一旁瞠目结舌:“买这么多……用来收藏吗?”

“不是,这是数字专辑,没有实体的。”堂妹羞涩地笑笑,调出页面里的规则给他看,“买够九十九张能获得见面会门票。”

夏炎打趣她:“压岁钱全花光就为见他一面啊?”

堂妹点头,“见他一面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想到这里,夏炎忍不住笑了一声,滞后地理解了堂妹当时的话。

见他笑,祁万猜测道:“不重要吧?”

“还是挺重要的。”

“那就雨停了再去呗。”

拿到票后,夏炎回家提前做了功课,搜索到不少相关信息,得知这场展不光是VR技术展现,还将有摄像跟拍,共在国内外八个城市巡展,最终合并成一部纪录片。

行程很赶,恐怕不会为天气延期。

他“嗯”一声,没有过多向祁万解释,只能隐隐期盼这场雨尽快停下。

说起展览,祁万来了兴致,“你给的展览票我去看了。”

“怎么样?”夏炎回过神,问道:“我还没有调研观众反馈,就从你开始吧。”

“我一个理科生,看完也理解不了。”祁万不太好意思地笑笑,“感觉浪费你一张票。”

“艺术这东西,没什么能不能理解的,”夏炎认真对他说:“不需要被理性逻辑框架,你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它就是什么。”

“感受到什么……”祁万重复他的话,似乎没明白什么意思,开玩笑道:“最大的感受就是好牛!”

夏炎被他的形容逗笑,“还有吗?”

“……很漂亮,很高级,”祁万说着,自己也开始笑,“我说的是不是太低级了?”

夏炎摇摇头,去柜台买了两杯速溶热咖啡。

坐回座位浅啜一口,他缓缓道:“我第一次看毕加索的抽象画,还觉得非常小儿科,这不比你低级多了。”

两个人一同大笑起来。

“后来有个朋友跟我说,看再多理性的解读都没有用,”夏炎组织语言向祁万传达:“艺术是为感觉器官而存在的,你走进它,它传达给你。所以没有高低级和对错之分。”

祁万似懂非懂地点头,“有机会还可以去看你的展吗?我需要多熏陶一下。”

“可以啊,”夏炎开玩笑道:“记得买票,我给你打折。”

与此同时,窗外雨势愈来愈急,已经到了模糊万物的程度。与惊雷一齐乍然响起的,是手机的短信提示音。

夏炎逃避地把亮起的屏幕熄灭,祁万却在一旁小声读起来:

“为积极应对新一轮强降雨,海城防汛指挥部发布1号指挥令,要求切实做好防汛应急工作,请广大市民非必要情况减少外出……”

读完后,他转头问:“你那个展览估计去不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