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傅家的院子在老城区, 已经被各路豪车堵死了。

云集和傅江只能把车停在路边,走路到胡同里头去。

傅夫人一看见云集就宝贝得不行, 越过一众宾客迎过来, “诶呦我小儿子,怎么瘦这么些呢?吃得不好还是累的?我见天要傅晴喊你家来,你怎么也不知道过来呢?”

云集心里有点酸,低声回答:“最近有点忙, 以后一定来。”

傅夫人揉揉他的后颈, “诶呀外头出什么事儿那都是外头的事, 来家里就什么都不想。”

“等会儿你上家里人这桌, 我专门让他们准备了你爱吃的。”傅夫人如数家珍,“糖醋排骨、芙蓉肉片、乌鱼丸汤, 还有那个红枣核桃酪……”

“妈妈妈……”傅江看不下去了, “这么多人呢,你别逮住云云就不撒手。”

“我多长时间没看见云云了,跟你们天天见的能一样吗?”傅夫人万事不操心,委屈之下眉眼里露出几分不经世事的娇憨。

云集好不容易被从傅夫人手里捞出来,低声问傅江:“你跟世伯伯母说的咱俩天天见?你离谱吗?”

傅江从露过的盘子里捡了一块芸豆细沙卷,塞进云集嘴里,“宝贝, 你最爱吃这个,闭嘴吧啊。”

云集忿忿地把点心嚼了, 正看见云舒跟在云世初身边,在答傅建国的话。

云世初也看见他了。

但也只是平平地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地将他稍稍打量, 并不带任何肯定或者否定的意味,很快就把目光挪开了。

嘴里香甜的点心瞬间就没了滋味。

不管他现在的真实情况如何, 云世初作为“虎父”那轻慢的一眼,都足够给他烙上“犬子”的标签。

云集真的觉得云舒带给他的那些话不过都是用来哄他的。

傅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转身扶住他的后心,“哥哥罩你。”

“您老是真的童心未泯。”云集低头笑了,隐去自己苍白的脸色。

他还是高看自己了。

站在这丁香缭绕的四合院里,上辈子的一幕幕都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那天他是和丛烈一起来的,作为已婚夫夫。

彼时和此刻一样,丛烈已经大红大紫。

甚至当时表面上云集的情况比如今还要风光,因为就如这辈子朱雨曼所建议的,瀚海乘着丛烈的东风,旗下已经聚拢了不小的资源。

当时很多人端着酒过来祝贺云集,说云世初虎父无犬子,瀚海就是未来娱乐业的龙头等等。

那时候云集顾不上心里那点苦,他觉得别人夸他就等于夸丛烈,别人夸丛烈就比自己被夸还开心。

所以兜了个圈子,那天他格外高兴。

云集的酒量不是一二般的好。

一般情况下都是喝不倒的。

但是那天人多。

而且他还替丛烈挡了酒。

他想着丛烈不是圈内人,玩不转社交游戏。

但是今天来的很多人,可能明天就是能用上的关系网。

不管丛烈多看不上这个圈子,云集绝不放过能为他开拓资源的机会。

艺术家有艺术家的清高。

但云集可是铜臭味儿里泡大的,如鱼得水。

所以他不吝惜一杯酒就像是轻描淡写一句话。

饭没吃多少,酒倒是喝了一肚子。

丛烈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

一言不发。

然后云集喝醉了。

他说丛烈,我今天好开心啊,你会为我唱首歌吗?

他没有轻贱的意思,他就是单纯的、单纯的想听丛烈唱歌。

然后丛烈就像是拂掉袖子上的灰,拂开了云集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失陪。”

那时候云集还笑着纠正他,重新把手搭上去,“‘失陪’不是你这么用的,只有关系比较远的、需要客气的人之间才会……”

然后就是云世初摔碎酒杯的声音,“云集!”

整个正堂都安静了几秒。

傅建国和夫人一起打圆场,“世初,消消气,孩子之间闹着玩……”

“他多大了他闹着玩!”云世初忍无可忍地重重拍了下桌子,“今天是什么场合,你丢人现眼都不挑地方了吗!”

云集的酒一瞬间就醒了个利落,渐渐绷直了肩背。

“你为了个戏子,啊?自己的脸不要也就罢了,一定要把云家的颜面一起丢干净才行吗!”云世初指着他,“人家正眼看你吗云集?我问问你,你身败名裂,所托的,是良人吗!”

云集像是一颗孤零零的钉子,笔直地站在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中。

他下意识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那只是一个很短暂且极轻微的动作,但是被云世初捕捉到了。

“你还找他!死性不改!”紧接着他手里的枣木拐杖狠狠砸在云集头上,继而就是众人的惊呼。

“爸!”

“世初!”

“老云!”

“救护车!——”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云集头破血流地站在这个院子中间,茫然地看见那一树盛放的丁香。

淡紫色的云彩一样。

“云云?”傅江的手在云集眼前挥过,“愣什么神儿呢?”

云集轻轻一抖,打开他的手,掩饰着笑了笑,“饿了,有吃的吗?”

“馋猫儿。”傅江扶着他的腰,把他往宅子里带,“早知道你不禁饿。”

他们小时候但凡一起吃家宴,云集都得提前垫补点,要不然根本等不到菜上桌就要饿晕了。

看云集脸色不大好,傅江陪着他聊了会儿,点心都是捡着他喜欢的拿。

云集聊着聊着逐渐冷静下来,心结也解开一些。

毕竟已经重来了。

丛烈跟他分开了。

云世初身体健康,血压血糖血脂都正常,甚至没带着拐杖。

无论如何,不会再重演了。

傅江等着云集吃完,领着他绕场一周,算是在傅老爷子跟前做足了样子。

毕竟这是傅家主场,傅江做长子的少不了应酬,临抽身之前叮嘱云集吃饱了就早点回家,不要被人灌了酒。

云集笑着答应,但他觉得傅江的操心纯属多余。

此时此刻自己身边既没有呼风唤雨的爹,也没有红极一时的丈夫。

这个圈子很现实,没人会管你曾经是谁、有什么样的成绩,只要你一时落魄,所有人就跟信邪一样,避之不及。

这没什么值得失落的,资本就是带有趋利避害的属性。等你重挂云帆之日,这些人又会趋之若鹜,不记得一天前,甚至一个小时前的冷眼。

但云集倒是也不急着走。

人情冷暖他不是很在意,反倒是如今能观察顶层资本动向的场合,他能参与的不多。

他找了个角落,将推杯换盏的人一眼扫了个大概齐。

除去今天的主角傅家,被围得最密的就是云家和朱家。

云世初不必说,每天求他办事的人能排出三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