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白楼(8)

“然后呢?”谢长离使用扭曲的铁丝细细撬锁, 做到一半又开始迟疑不定,微微侧头看向指导他的夏深。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满的都是好奇和跃跃欲试, 看得夏深一阵心软:“再往左转三圈, 听一听声音, 这种锁比较好解开。”

无法否认,谢长离从小到大都极其聪慧, 凡事举一反三,一点就通,让夏深在教他离开这栋房间的方法时莫名心中生出一点愧疚。

咳, 虽然是为了让孩子有个快乐的童年,但是这件事情确实有带坏小孩子的嫌疑。

喀嗒。

伴随着一身脆响,原本牢牢关着谢长离的房门被打开,泄露出一条缝隙, 露出其后长长的深深的走廊。

谢长离抬眼,原本蠢蠢欲动的心中难得生出一丝怯意, 外面的走廊像是深不见底的一张巨口,随时可能吞噬这一间房间小小的光芒。

但是夏深站在他身边:“我刚刚看到过他们的排班表,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在这附近巡逻, 你可以四处转一转。”

“去哪里呢?”谢长离与其说是询问, 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但是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沿着走廊向下, 向左一转, 很快就来到一片落地窗前。

这处落地窗恰好对着花园, 此时正是夕阳时分, 阳光依依不舍地向大地投下橙黄色的光芒, 原本娇艳欲滴的花朵,也因此被染上一丝带着忧伤意味的浅黄。

谢长离眼睛微微睁大,上前一步几乎将整个人贴在落地窗前,无数娇艳欲滴的花朵似乎触手可及,每一处细节都落入他的眼底。

“真美,”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的孩子喃喃自语道,“我只在阁楼上见过一两次黄昏,所有事情都离得很远,只有越来越深的蓝色涂抹上整个世界。”

“你会见到更多的,”夏深想起成年后那个永远胸有成竹,永远自信飞扬的青年,嘴角泄露出一丝笑意,“牢笼束缚不了自由的鸟儿。”

谢长离看他一眼,似乎有些恍然大悟:“我确实想做自由的飞鸟,想做自由的风,想做自由的云。”

他们交谈了两句,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

谢长离反应过来:“这是母亲的脚步声,我得去那里藏起来。”

走廊刚好有个收藏柜,下半部分的大抽屉里完全可以蜷缩进一个孩童。

谢长离刚刚藏好自己,夫人就带着宋阿姨走过来。

她刚刚用完晚餐,此时眉梢眼角还是那一派岿然不动的冰寒之色,目光淡淡的从窗外黄昏下的花园中扫过,终于冰雪消融一点:“以前他就很喜欢花园,喜欢四季晨昏之间花园的光线变化,还曾经亲手雕过一朵玫瑰给我。”

宋阿姨声音中带着叹息:“夫人……”

“你不必劝我,”夫人淡淡道,“他总还是爱着我的。”

似乎是白日里因为谢长离的一句话触动到了什么心事,原本只是垂着头跟在身后的宋阿姨忍不住开口:“那小离呢?”

“我也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宋阿姨脸上浮现出急切和担忧,“我看着你被那个男人蒙骗,看着你为他彻夜不归而忧虑不安,现在呢,你甚至还帮他养着小离!”

夏深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帮他养着小离,这句话的潜台词不就是说夫人对于谢长离没有养育的责任?

他担忧的看向躲藏在柜子里的谢长离。

果然,小谢长离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天生早慧,瞬间就领悟到这背后的意思,脸色刹那间毫无血色,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透过缝隙盯着还在对话的两人。

夫人眉宇间有一丝怒意,声音也拔高了一些:“可是,他是留下来的最后一丝血脉,给我的最后一点纪念。”

宋阿姨摇摇头,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不一定是给你的呀……”

“那又怎么样,”夫人紧紧攥紧右手,“那个女人从来没出现过,不是吗?”

谢长离咬紧牙关,勉强忍住即将流出来的眼泪。

他也听过不少的故事,很快就理清楚了其中的含义。

父亲很早就去世,之前母亲就怀疑父亲已经出轨,然后父亲去世之后留下的他则证实了母亲的怀疑。

由于自己的亲生母亲从未出现过,所以,母亲才一直抚养着他,作为对父亲的怀念。

强忍住抽噎的声音到底惊动了正在讲述亲密的两人,夫人转过头,锐利的目光投向正在不断发出声音的抽屉。

宋阿姨立刻上前一步,果断拉开抽屉。

夏深心中一惊,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两人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和这个梦境世界中的NPC互动。

蜷缩在抽屉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的谢长离抬起头,和脸上满是错愕的夫人对视。

“母亲,我是你的亲生孩子吗?”谢长离轻轻问道,最后一点期待还倔强的在眼底燃烧。

夫人却只是看向宋阿姨:“今天是谁负责盯着他的,怎么让他跑了出来,今天晚上的雕刻任务还没有完成吧?”

宋阿姨也看向谢长离,声音柔和至极,却让谢长离浑身发冷:“小少爷,先和我回去学习吧。”

“长离,”夏深从背后抱住这个小小的却要面对整个世界倾塌的孩子,试图为他撑起一片温暖的庇护所,“我们先回去。”

谢长离没有动,他只是倔强地,执着地看向夫人。

夫人向宋阿姨伸出手:“小离,你又不乖了,是吗?”

宋阿姨从随身的兜里掏出一团黑色的毛茸茸,交到夫人手里。

夏深看过去,注意到那只是一个黑猫玩偶,但是皮毛极其细密。

“还记得你上次不听话的结果吗?”夫人低下头,脸上挂着一丝不苟的笑容,伸手轻轻摸过孩子细软的黑发,另外一只手则将这小小的黑猫玩偶塞到他怀里,“主动走出房间,你是又有了新的想要保护的玩伴吗?”

谢长离瞳孔紧缩,伸开的手完全抓不住黑猫玩偶,任凭那柔顺的毛发从掌心滑落。

“对不起。”谢长离低声道。

他好像木偶一样转身,僵硬地走向那个早就为他准备好的牢笼。

夏深看着地上的玩偶,突然意识到这玩偶外面的皮毛为何会如此的柔顺细腻——

那正是由一张猫皮所制成的玩偶。

等再次进入练习室之后,谢长离就好像一个失去灵魂的傀儡,麻木地开始进行精准的雕刻练习。

夏深试图与他对话,却换不来他哪怕一抬眼。

在满心焦躁之中,门外终于有了新的声音。

管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莫道成:“莫医生希望可以和你聊一聊今天的检查结果。”

他本人当然不觉得这种治疗有什么好和小孩子讲明白的,但是小儿脑科的医生确实有不一样的想法,他认为让孩子明白治疗过程的原理,会有助于治疗有序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