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太子朝着颜楚音招手。

颜楚音便愉快地无视了亲爹怨念的眼神, 颠儿颠儿地跑到太子跟前。

他依次向太子、二皇子和四皇子问好。今上登基后,他膝下的皇子们除太子以外,皆从十六岁开始上朝, 一开始只是听着看着,这样学上两年, 等成了亲、领了实职,就可以在上朝时发言了。如今到了年纪可以上朝的只排到四皇子。五皇子及后面的小皇子还留在上书房里跟着夫子们学习。其中, 三皇子是比较特殊的, 从年龄上来说, 他该上朝了,但因为身体状况不允许, 他又甚少上朝。这不, 今天虽是大朝, 三皇子却不在。他这会儿估计还在被窝里躺着。

上朝需要有上朝的样子。皇子们穿着皇子服, 颜楚音也是一身正式的大礼服。二皇子非常心细地把颜楚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没发现什么不妥。四皇子则勾着颜楚音的脖子问:“今儿怎么想到来上朝了?朝堂上可不兴搞事的。”

四皇子觉得上朝是一件非常苦逼的事。

他这个年纪, 因为还没有领实职, 并没有机会在早朝中发言, 就只有站着听的资格。有一次他在早朝上偷偷打了个哈欠。他自觉那个哈欠打得很隐秘,但他站在队伍的前头啊!后面多少眼睛盯着!然后下次上朝时, 他就被御史参了。天知道四皇子多想撸起袖子和御史吵,结果他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上朝来的吗?不, 这是受罪来的!

四皇子作为上朝不积极分子给颜楚音传授秘诀:“得站直了,腰不能弯。要装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时不时地点两下头。又不能一直点头, 那些老大人看你一直点头, 以为你人云亦云没有主见, 所以还得抓住机会摇两下头……”

太子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老四,你别把音奴带坏了。”

颜楚音按住四皇子的胳膊:“四哥哥你放心,我今儿是有正事来的。”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四皇子嘴贫。

“要不然我起这么大早做什么?凭白找罪受?”颜楚音抱怨说,“今天为了躲我爹,我起得比他还早呢……我叫双寿便宜行事,他捏我鼻子把我捏醒的。”

要是捏鼻子都捏不醒,双寿该大着胆子往颜楚音脸上泼凉水了。

四皇子肃然起敬。

没一会儿,大殿上响起了太监的通传声。殿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皇上坐上龙椅时,按照惯例先扫视了一遍群臣,然后就乐了。

所有人都低眉敛目,就颜楚音大着胆子扬着脸,冲着皇上笑呢!

皇上进殿前已经得了消息,虽然不知颜楚音干什么来的,但这会儿瞧见了他也没有觉得很诧异,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等大臣们“有事起奏”的时候,皇上脸上的笑已经收了。朝臣们陆陆续续地站出来发言,这一通都是皇上熟悉的。事少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事多的时候,群臣能直接把大殿吵成菜市场。

平国公站在武勋那一堆里面,瞪着颜楚音的背影就快把眼睛瞪抽筋了。

然而颜楚音并没有急着发言。他觉得自己的主意太棒了,这么棒的主意当然要留到最后再说!而其他的那些大臣们呢,不知道今天确实事少,还是心存顾虑,站出来发言的愣是比往日少了三分之一!很快,大殿中就安静了下来。

颜楚音往身后扫了几眼。没人了吧?没人说话,我就上啦!

他从队列里站出来,从袖子里取出奏本,朝着皇上行礼:“臣有本要奏。”

皇上原本漫不经心地坐着——上朝很累的好不好,反正他独自坐在高处,就算坐姿懒散一些,群臣也看不清楚——见颜楚音终于站出来了,立马坐直。

颜楚音打开奏本,念道:“臣……嗯……我要感谢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立刻精神了。太子和四皇子也不遑多让。

颜楚音不太习惯书面化的自称,说得磕磕绊绊。他的奏本其实也不符合规范,不仅啰里啰嗦,还过分口语化。沈昱本想帮他写的,但他写出来的又太正式,显得刻意,还不如颜楚音自由发挥。他认真念着:“殿下十分关心臣……嗯……我的学业,每次见到我时都会提点我,学海无涯,吾将上下而求索。”

二皇子有些茫然,我干了这事了吗?我没有吧?

太子心里微微发酸,我也时不时提点你,怎么不见特意写奏本夸大哥呢?

颜楚音继续说:“二皇子还说,虽然我身为贵勋之后,不必走科举之路,但也应该对科举有所了解。科举要读的书,我也应该读一读。科举要关心的实事,我也应该关心关心。不能躺在祖宗基业上只享福不读书,做个小废物。”

皇上给了二皇子一个赞许的眼神。很好,知道劝诫弟弟了。

二皇子越发茫然,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绝对没说过这话!

四皇子就站在二皇子身后,得知二皇子竟然说过这么“可怕”的话,微微往后挪了一点。啧,没想到二哥是这样的二哥,我可不能被他抓住、被他劝学。

“我觉得二皇子说得对。”安静的大殿之上,颜楚音清亮的少年音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平国公捏着一把汗,瞧瞧这话,真不是我儿子能说的,所以这都是铺垫吧。这小兔崽子是想搞事呢,还是想搞事呢,还是想搞事呢?

其他大臣渐渐放下心来。有些人心眼多的,忍不住思量,难道平国公府对太子不满了,所以借着黄口小儿的嘴,把二皇子抬起来?呵,这也太着急了。

“但我功课做得实在不好。二皇子便给我想了个办法,他领我去礼部,让我看了封存在那里的每一届的科考的卷子,让我看着卷子去学习。”颜楚音终于说到了重点,“这其实是个投机取巧的方法,请皇上看在二皇子友爱兄弟的份上,不要怪罪他。非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基础太差了,叫二皇子劳心了。”

二皇子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引出那些卷子啊,音奴不是说,他翻看那些卷子是为了沈昱吗?哦哦,沈昱是个不能说的秘密,所以音奴要重新编理由。

“我答应过音奴要帮他保守秘密,得做到。”二皇子在心里如此想着。

他立马变了表情,做出一副郑重的样子。没错,事儿都是我做的,是我劝了音奴要好好上进的,是我给音奴出了主意让他去翻卷子的,是我友爱兄弟。

其他大臣听到这里,大部分人心里还是没生出什么想法。

虽然历届的科考卷子都封存了,但这并不是什么机密。之所以存档,仅仅是为了日后好查阅而已。只要在管理卷子的小吏那里记档,谁都可以去查阅。

只是一般没有人会这么做而已!

也有那么一两个人在心里嘀咕,新乐侯还没有正式在朝中当差,他这样去翻阅卷子要说不合规矩吧,那也能说一句不合规矩,要不要因此参他一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