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因为颜楚音脸上的表情太过真诚, 催得又很急,所以直到沈昱已经将那一颗豆腐丸子吃到嘴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种行为似乎太过亲密。

沈昱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读书人好像都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总得来说就是不苛求、不强迫, 同时也不嫉妒、不粘人,所以在邬明等好友面前, 沈昱绝无可能和他们如此亲密。而在沈昱的记忆里, 就算是他年纪很小的时候, 因为他总能很好地照顾自己,连最重要的亲人沈丞相都没喂过他。忽然在这一刻, 忽然就被颜楚音喂食了!

然而不等沈昱做什么, 颜楚音就迫不及待地收回了手。

沈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颜楚音刚刚喂完他, 就兴匆匆地吃掉了下一颗丸子。虽然说, 每颗丸子都是独立的, 沈昱吃前一颗时并没有碰到第二颗, 但颜楚音如此不嫌弃地吃了……这种亲密的行为明显已经超出了沈昱的想象!

“果然好好吃啊!”颜楚音只觉得心满意足。

其实小侯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又有曹胖子那样一个会吃的发小, 绝无可能错过京城里的各色美食!此时觉得炸豆腐丸子好吃,吃的大约是种氛围。

见沈昱傻乎乎地愣在那里, 颜楚音很是大方地把手里的串递过去:“是不是还想吃?那再分你两颗好了。”丸子一共有六颗,颜楚音决定分沈昱一半。

蹴鞠场的小吏可不敢继续耽误下去了, 既然遇见了新乐侯和沈昱,那就不用跑去国子监和太学报信了!他佯装一副淡定的样子, 假装没有看见两人你一颗我一颗的戏码, 跑到两人面前赔罪道:“小人见过新乐侯, 见过沈公子……”

颜楚音下意识地把没吃完的豆腐串藏在了身后。

这位小吏姓吕。不等颜楚音和沈昱说什么, 吕小吏就苦着一张脸,语速飞快地把蹴鞠场里的乱象说了一遍,先暗示了自己的为难,再暗示让新乐侯和沈昱去管管。无论如何,新乐侯的身份稳稳压过了国子监里的其他纨绔,而沈昱在太学那么有威望,只要他们出马了,肯定能够各自管好一边,控制住场面。

颜楚音一脸严肃地说:“这是大事啊!”

他和小吏们的想法是一样的,本来朝中局势就紧张,在这种时刻,无论是谁,只要在今日的蹴鞠场上受伤了,都会被有心人利用,从而引发朝堂争端。

颜楚音冲着身后招了招手,又有几个侍卫站出来。他叫其中一人把沈昱手里的东西都接过去,又叫剩下的人跟着自己进蹴鞠场。吕小吏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把佛教的菩萨们和道教的祖师爷们都念了一遍,感谢神明保佑啊。

然后吕小吏忽然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蹴鞠场门口拴着条温顺的看门狗。颜楚音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剩下的豆腐丸子,叫侍卫拿去喂狗了。他可不能当着小吏的面吃这个!也不能叫沈昱吃。要是被小吏瞧见,岂不是有损他们的形象?只能喂给大黄了,大黄好像很满意。

颜楚音大约知道沈昱在太学中的地位,和他一样,就是大家心中默认的领头人呗!小侯爷扯了扯沈昱的袖子:“咱们先说好,等会儿见到那群不懂事的——两边都不懂事,我们国子监不懂事,你们太学也一样。总之,见到他们以后,你完全不用顾及我的面子,要坚定地站在你们太学那一边,知道了吗?”

“我们是劝架去的吧?”沈昱问。怎么听着是去帮架的?

“劝架归劝架,但我不能对太学低头,你不能对国子监低头,明白吗?”颜楚音认真地说,“两边是有‘世仇’的!要是你当着太学那么多人的面冲我们国子监低头了,以后你还怎么去当好太学的领头人?总之,你心里一定要有数。”

吕小吏听到这话,差一点没崴了脚。他怀疑自己找错人了!偏偏沈昱还真的做出了一副感动的样子,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那我们要怎么劝架?”

“阴阳怪气地劝!”颜楚音满是信心地说,“我擅长这个,你学我就行了!”

阴阳怪气?这真的是劝架去的?确定不是火上浇油吗?吕小吏越发担心。

等他们一行人赶到场子上,两边已经差不多要打起来了。其他小吏见到吕小吏请来了两位这么重要的人物,眼睛都是一亮,无人知道吕小吏心中的苦。

颜楚音大喝一声:“做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侍卫们纷纷出手。他们眼尖,只盯着人群中跳得最欢的几个,别管那几个是什么身份,一上去就把他们按住了。至于那些浑水摸鱼 ,见有人出来主事,摸鱼者也就顺势收了手。出乎颜楚音的意料,蒋陞、婓鹤和曹录都不在这里。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正常,要是蒋陞他们在,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越闹越大。这是休沐日,估计蒋陞他们请假了,再要么就是跑去别处训练了。

颜楚音黑着脸问:“到底做什么呢!蹴鞠是这样玩的吗?”真是的,那么好吃的豆腐丸子,我才吃了一颗!要不是你们这些人搞事,我能把剩下的吃完。

国子监那边见是颜楚音,自觉有了底气,当下便有人站出来说:“新乐!这场子分明是我们约的,结果忽然冒出一帮没长眼睛的要和我们抢场子……”

颜楚音立刻就阴阳怪气起来了:“既然知道他们没长眼睛,你们就不能大度一点吗?你们什么身份?”他没忘了给沈昱使眼色,看见没有,向我学习!

颜楚音在人群中来回扫着,挑着最眼熟的那几个说,“你,荣王的孙子;你,郡主的儿子;你,云王的外孙……都是背靠宗室的,这点气量都没有?知道人家眼睛不好,怜悯他们一下都做不到吗?真是太叫人失望了!我皇舅舅平日里都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做不到心怀苍生也就罢了,竟然凑在这里打架!”

吕小吏:“……”

沈昱:“……”

大约是颜楚音足够阴阳怪气,那个被他点名的荣王孙子,丝毫没觉得颜楚音是来劝架的,听了他的话以后只觉得大快人心,大笑着说:“新乐侯说得很是!倒是我想差了,何必和一帮患有眼疾的人计较。这场子,我们不争了!”

这话一出,太学那边哪里愿意善罢甘休?

便有一人冷笑着说:“都说宗室里多是一帮胡搅蛮缠的,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明明是你们记错了场子,结果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佩服啊佩服……”这人学问不错,直接引经据典说了一大堆,连气都不用喘的,中间没有丝毫停顿。

沈昱皱了皱眉头,蔡柏这话明显是把颜楚音带进去了。读书人总是这样,遇到事情了,很有些天真的勇气。别管是什么身份,他们都敢站出来骂一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