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容舒离开屏南街没多久, 顾长晋便收到守备都司传来的消息,说梁将军那头有了进展。

到了守备都司,梁霄将一封密函递与顾长晋, 道:“三个时辰前收到的密函, 里头清清楚楚列明了这两年水龙王来大胤时用的化名, 还有打尖住过的地方。”

先前的密告信只说了水龙王与廖绕从五年前便开始勾结,但对二人会面的时间、地点却是一概不知。

现下这封密函倒是一口气说清楚了这两年水龙王来扬州时用过的化名以及去过的地方。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查,大抵能查出廖绕与水龙王碰过面的时间、地点。

顾长晋将这密函与先前那些密告信来回翻看, 道:“这次的密函与先前送信的恐怕不是同一人。”

梁霄浓眉一竖:“顾大人与柳大人倒是所见略同。本将是个武夫,瞧不出这些密函有甚不同,只顾大人与柳大人既都如此认为,本将便当做是有两批人想借我们的手扳倒廖绕。”

一边的柳元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 笑道:“有意思。”

从来都是他借旁人的手做刀, 这还是头一回被人利用呢。

他抬眸看向顾长晋,道:“顾大人认为这些密信可信得过?”

顾长晋道:“我与梁将军曾商讨过,先前五年的密告信之所以语焉不详,大概是因着写信那人并不在大胤境内, 这才无法说出水龙王与廖绕见面的时间、地点。我猜测写信人极有可能就是水龙王身边的人。”

梁霄接过话茬, 问道:“顾大人既怀疑从前那些信出自蛟凤之手,那今日这密函为何不是出自蛟凤之手?”

“字迹不同, 所用的信纸与笔墨也不同。最重要的是,这人能将这两年水龙王所用的化名与落脚地都写得极清楚,更像是人在大胤境内, 只要水龙王一来, 便能及时发现他。”

顾长晋目光始终盯着这些密信, “梁将军可查到今日是何人递的信函?”

“查不出, 这信简直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守备都司一般。”梁霄道:“难怪两位大人都说这人与蛟凤不是同一人,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函送进来,想来那人对守备都司,甚至整个扬州都是了如指掌的。蛟凤的确没有这样的能力。”

顾长晋放下密信,缓声道:“是与不是,等见到蛟凤便知晓了。四方岛的海寇若是再来,蛟凤定也会出现,届时我自会带潘学谅亲自去见她一面。”

梁霄郑重道:“顾大人放心,本将已经做好部署,待得中元节一过,所有卫所的兵丁都会各安其职,守好海防。”

他说到这便忍不住叹息一声:“咱们大胤的百姓格外看重中元节,每年不知要放多少往生灯,在这一日,守备都司还得抽出人来盯着这些百姓。”

往年只要一过年节,各地衙署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尤其是中元、中秋、上元这些个大年节,每年不知要出多少桩意外,今岁扬州知府早早就同他借好了人,生怕出甚大意外,头顶的乌纱帽保不住。

梁霄在这头唉声叹气,那厢柳元却不知想到什么,瞥了顾长晋一眼,笑了笑,道:“顾大人在中元节那日可是有甚事要忙?”

顾长晋神色淡淡地回望了柳元一眼,薄唇微抿。

梁霄不知柳元话里的机锋,还当顾长晋是真的有事,便体谅道:“顾大人若有事,那日只管忙去。”

顾长晋慢慢啜了口茶水。

想起今儿听他问如何过生辰时,那姑娘眼中的不解与疑惑,喉头不由得一涩。

她甚至问他是不是有事要她代劳。

一个男子问一个姑娘要如何过生辰,自然是因为他喜欢她,想要给她过生辰。

只她似乎不会这样想。

听见他说无甚事,好似还松了口气。

也对,谁叫他到这会都没同她说,他不喜闻溪,也不会同闻溪成亲。

人姑娘误会他也无可厚非。

顾长晋可算是体会到何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彼时他以为和离了再见不到她了,对她的那点喜欢便会慢慢消散。

是以,解不解释都无甚所谓。

哪里知道,竟把自个儿坑到如今这般境地。

茶叶沫子在靛青茶盏里沉沉浮浮,顾长晋盯着杯盏,只觉在那苦茶里沉浮的不仅仅是那些茶叶沫子。

得寻个机会同她说清楚,他喜欢的是她。他想。

时间一晃便到了中元节,顾长晋这日一早就到了守备都司。

梁霄正拿着张舆图,吩咐底下的士兵在各个河道盯着,尤其是内城吴家砖桥那几条繁华水道。

“今岁可莫要再发生百姓踩踏的事了,”这位正值壮年的将军用浑厚的声嗓严厉道:“那些个人拐子、窃贼、不干正事的游侠儿也要盯紧些。”

底下的副将拱手道:“末将领命。”

待得他们一走,顾长晋便问道:“小秦淮河那头梁将军可派人守着了?”

“自是有人守着,那地儿一到夜里,到处都是乌泱泱的百姓,怎能不守?唉,你说好好一个鬼节,这般吵吵闹闹的,便是那些往生灯能飘到地府去,阎王爷估计都要嫌吵不肯收。”

梁霄是个武将,往日里排兵点将甚是拿手,但一对上那些不遵守纪律又喜欢四处乱窜的百姓,那是再大的能力都没得用,简直是头疼到不行。

顾长晋听着梁霄抱怨,耳朵记着的却是那姑娘再三提醒要小心海寇突袭的嘱托,便拿起舆图还有海防排布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梁霄在排兵点将上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的确是难得一见的良将。

这位刚过而立的将军是嘉佑帝特地派来扬州镇守这一带的海域的。

初来守备都司时,这里头的士兵个个不听他指挥,军心涣散,枉顾军纪,梁霄不得不下民间亲自招了一批矿工做新兵蛋子。

花了不到三个月时间,一队训练有素、悍勇无匹的兵丁就此诞生。梁霄带着这群新兵,回到守备都司将那些不服管的老兵打得服服帖帖。

五年过去,当初的老兵、新兵如今都成了江浙赫赫有名的“梁家军”了。

顾长晋大抵明白了为何老尚书敢在这个时候动廖绕。

概因有梁霄在,江浙一带的海防,四方岛的海寇攻不破。

看完布防图,顾长晋的视线落在上头标着小秦淮河的一处内港,定了片刻方缓缓挪开。

酉时四刻,天才将将擦黑,一艘华丽的画舫便悄无声息地泊在小秦淮河的岸边。

容舒提着裙裾登上画舫,张妈妈跟在身后,柔声叮嘱着:“姑娘莫要走得太快,仔细脚下。”

“妈妈,您今儿不能说我,最好凡事都要纵着我。”容舒回眸一笑,道:“今儿是我生辰。”

张妈妈听罢她这孩子气的话,无奈笑道:“成,今儿老奴一句话都不说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