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露凝其实还是有些了解解离尘的。

她早就知道一切不一样了, 也知道眼前的夫君已经面目全非。

没真的见面时还会抱有幻想,真的看见了,即便他耐心地喂她吃了一整碗的粥, 容她牵着他的手, 容她靠近, 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距离感。

自家中出事后,露凝就变得很敏感,她能清晰察觉到他人情绪的转变,从而想法子来保护自己,维护自己的利益。

但现在, 她在那些王孙贵族面前很有用的小手段,全都摆不上台面来。

她不愿意将那些手段用在解离尘身上, 也知道用了也没用。

他是不一样的, 整个上界都与她长久生活的地方不一样。

可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

她答应过他的。

既然无法粉饰太平,那就直面一切。

露凝将泪意忍回去,撑着地面爬起来。

她想, 他们现在应该就是在那座奉君殿里。

那样大的一座宫殿,如此高的一座权台, 解离尘坐在这上面, 是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

露凝刚升起的信心又有些溃散了。

可还是要试一试的,她答应过记忆中那个清冷又温柔的夫君。

所以……

“可不可以……”露凝咬唇,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可不可以不了断?”

解离尘缓缓靠在了玉椅上。

他静静看着她, 心中却远不如表面上那样无懈可击, 坚不可摧。

他的心像崩塌的火山, 岩浆肆虐而下, 浇得他浑身都疼, 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来。

露凝自始至终没躲开视线,她告诉自己尽心去观察他的真实感受,不要错过他任何的表情变化,他也的确是有些细微的神色变化。

那很奇妙,他明明在做一些伤害她的事,他看起来也清楚知道这是不对的,显得极为自厌,可他没有任何表示。

他挣扎为难矛盾,但他不会改变决定。

面对这样的他,露凝很想质问他怎么能这样,却又在他那种隐晦的麻木自堕和无限放纵中觉得他好可怜。

“想要什么。”解离尘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发哑,“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不知不觉间他又放弃了那个疏远的自称,但露凝并没有感觉到好多少。

她静静地站在那,目不转睛看他,他一开始还可以坦然地任她看,渐渐却避开了她的视线,仿佛招架不住一般。

露凝闭了闭眼,想到他曾告诉自己,不要忘记她说过什么,别怕他,不要离开他身边。

她慢慢吸了口气,又更慢地吐出去,豁出去般朝前迈了一步,强迫素来面薄的自己再一次主动挽留。

“我什么都不要。”她低声道,“我只要你行吗?”

她尝试着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他没拒绝,她便继而握住他的手,意外发现他广袖之下的手紧紧握着拳。

他是不好受的,可为什么非要分开呢?

露凝眼眶潮湿却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低头紧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安抚着他的手背,让他放松一些。

“我答应过你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怕你,也不会离开你。”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管你在顾虑什么我都不在意,也不会后悔,永远不会改变这个决定,所以……不分开行不行?”

……说得这样好听,可她真的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吗?

恐怕他此刻带她去真正的魔界转一圈,她都要吓得屁滚尿流,哭着要回凡界老家去。

那样胆小,遇见山匪都要哭哭啼啼的姑娘,怎么可能陪他一起。

若他真的接受她,留她在身边,待她真成了别人要挟自己的筹码,他又该如何选择?

他不想将自己陷入两难境地,也不希望她面对那样的局面,那不比现在就这么分开更让她容易接受,至少她现在不必为此牺牲性命。

凡界的他已经给了她先天剑气和心头血,足够她顺顺利利在修界生活,说不定还会有一番作为,若真的跟着他……对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事。

在她与他要做的事之间,他现在的选择一定是后者。

——他这样说服自己,强迫自己坚定地这样认为。

“不行。”解离尘听到自己冷冰冰地说,“你若没有自己想要的补偿,那便由我来安排。”

“……你要如何安排?”

解离尘:“你是金灵根,可在诸天宗拜一位师尊修炼,我会给你最好的修炼资源,假以时日,你不会比风无涯差。”

风无涯露凝是知道的,他举的例子还真是形象。

可露凝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但凡换一个人都会高兴吧?如果露凝不喜欢他也会很高兴的。

可她喜欢他。

她怎么就喜欢他呢?

“你若不想在诸天宗,九天仙盟中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跟我说。”

“……真是大方。”露凝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神色,“都这样大方了,怎么连兑现曾经对我的承诺都做不到呢?”

解离尘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露凝也有些累了。

她仰起头,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真的不行吗?”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上前,迫得解离尘竟有些畏惧地朝后躲了一下。

这样的闪躲让她心底最后一点火焰彻底熄灭。

“……你说过会永远对我好的,现在看来也不作数了,是不是?”

解离尘不可避免地想到他做出如此承诺时的情景,他们耳鬓厮磨,恩爱非常,做着天底下夫妻该做的极致亲密之事,他此刻都还清晰记得那时的感觉。

他心跳不可抑制地变得沉重快速,呼吸里都透着压抑,强辩道:“那只是一缕神魂……”

露凝少见地打断了他的话:“够了。”她后退几步,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

解离尘身居高位多年,九州之内没人不畏惧他,就是这样一个说一不二的强者,受人尊敬与畏惧的离州君,被露凝轻轻一呵,就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露凝转过了身,望着奉君殿高台的数级台阶慢慢道:“什么神魂、修为,真气,灵根,我是不懂这些的,你也不要再强调这些话,我只要你认认真真回答我,是不是不作数了。”

解离尘长睫翕动,紧抿唇瓣,良久才道:“……你何时有需要,尽可来说与我听,我不会拒绝你。”

……他还是愿意对她好。

只是不一定非得在一起。

他以为露凝闻言情绪会好转一些,可是没有。

她猛地转回头来,他错愕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甚至连再次开口说话也没有一点哽咽之色。

她无声无息地下着雨,比有声响时更令他无所适从。

“你当我还稀罕吗?”

解离尘心一沉,登时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