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姨妈攥住池翊音的手极为用力, 像是害怕他不同意而跑掉。

“玉泽,你都是这般年纪了,不嫁人的话, 其他人会说闲话,说你在沪上的学校里和人怎样了的。”

姨妈劝得苦口婆心:“你信姨妈的, 姨妈是过来人, 外面人会说的多难听,姨妈是知道的。”

外面人?闲话?

池翊音发觉了姨妈话语中的怪异之处。

姨妈为什么会这样劝说他?一般人在劝其他人时, 会选择对方最在意的事情作为切入点。而在姨妈看来, 马玉泽是不光彩的, 她有缺点,必须要用结婚来覆盖掉。

他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闺房里的布置,管家和仆从们之间的对话, 女鬼的反应,以及他在现实中听说过的传闻。

这是个对女子依旧苛刻的年代,甚至连与家人以外的男性说话, 都会引来流言蜚语,妨碍女子名声。

池翊音可以很确定, 马玉泽并无孩子, 那最可能的闲话,就是她与男子接触了, 并且姨妈还提到了学校……是认为她在学校与人交往了吗?

但马玉泽才刚刚回到家中,姨妈就立刻登门,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里,闲话不可能在古树镇传开。

唯一的解释, 就是在马玉泽回家之前,就已经有流言了, 而她被急叫回家,很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

“姨妈,那些人都是怎么说我的?我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有闲话?”

即便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定论,池翊音依旧不动声色,他故作委屈的反扣住姨妈,道:“我和姨妈这么亲近,有什么话是姨妈不能告诉我的?”

姨妈却只是摇头叹息:“玉泽,你还小,你不懂,你做没做过根本不重要,流言杀人啊……”

见姨妈不为所动,池翊音又补了一句:“姨妈说得对,但我也得知道到底有多严重,才能考虑婚事。”

姨妈对马玉泽的婚事之热切,甚至比已经死亡的马家夫人,和不曾露过面的马家老爷都要积极,这让池翊音在起了疑心的同时,也猜测这桩婚事对姨妈自身利益的影响很大。

她或许并不在乎闲言碎语对马玉泽的影响,却一定会考虑自己的利益。

果然,姨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开了口。

池翊音猜的不错,最近几个月里,有关马玉泽的流言在古树镇愈演愈烈,现在已经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

最初的时候,是马家下人在买菜时和人闲聊,说自家大小姐在学校里谈了朋友,还是个富家少爷呢。

卖菜的又告诉别人,马家大小姐在外面上学时和人结了婚。听这话的人转头便说马家大小姐已经结婚生子,人家不稀罕古树镇小地方,高傲得很呢。

娱乐匮乏的年代,镇子里有地位人家的传闻,最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可传到最后,却已经演变成了马家大小姐未婚生子,被男方抛弃,又做了百乐门的舞女,所以马家才不愿意让这个女儿回来,嫌她丢人。

还有小商人为了炫耀自己去过沪都,说自己亲眼所见,马家大小姐不仅是舞女,还做些伤风败俗的生意。

流言越传越广,最后重新传进了马家老爷的耳朵里。

他大感丢脸,和夫人大吵了一架,指责夫人教养不力,同时要求马玉泽立刻滚回家里,不要再给他丢人现眼了!

姨妈叹了口气,道:“玉泽,你乖,听姨妈的,嫁了吧,啊?”

整个院子的温度都在急速下降,空气中恍然传来女鬼愤怒的嘶吼和指责。

池翊音甚至看到假山附近的植物迅速枯萎,郁郁葱葱的草木变成了漆黑一团散发着臭气的腐烂物,池水变得浑浊,锦鲤翻着肚皮浮上来,臭味充满空气。

短短时间,刚才还繁华富贵的徽式大宅,就变成了臭气熏天的死亡之地。

姨妈却对此毫无反应,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这桩婚事的好处,好像根本看不到周围的变化。

池翊音却很快就发现,现在这副模样的宅子,更令他眼熟。

——这分明就是他本来探索的那座凶宅,几乎一模一样。

池翊音的表情严肃了下来。

他本来以为,这个狂欢游戏场是隔绝在现实之外的空间,他毕竟是个小说家,对此接受良好。但现在他却忽然意识到,或许是他惯性思维了。

他在现实里看到的凶宅,同样也是游戏场里的副本,这是否说明,其实游戏场和现实息息相关,甚至游戏场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现实?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被拉进游戏场也并非偶然。

毕竟他引导过其余玩家说起过他们来到游戏场的原因,无一不是和死亡有关。

但池翊音却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死亡。

即便他的记忆消失了一部分,无法记起自己在凶宅里遇到鬼魂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无脚鸟胸针并没有任何异常,而自己的能力也还在。

他伸向西装外套上别着的胸针,若有所思。

【幸存者Z1001获取关键线索,触发剧情“她的嫁衣”】

系统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池翊音的思考。

随即,池翊音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道半透明模糊的身影。

那些人穿着马家仆从的衣服,径直从池翊音身前走过,眼神呆滞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存在,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而庭院也重新显露出郁郁葱葱的模样,只是变成了半透明的影子,悬浮在破败的院子上,重叠时如同鬼影般诡异渗人。

院子角落里,几个仆人嘀咕着闲聊。

“老爷夫人今天怎么会吵得这么厉害?我刚才还看到老爷叮嘱马房的人备马,说是最近都不回家住了。”

“现在镇上所有人都在说大小姐是个不知检点的,好像就因为这个,上个月老爷都没谈成那笔生意,对方取笑老爷连女儿都教不好,怎么可能打理好生意。”

“好多人都说闲话,说马家是个窑子,都怪大小姐!”

“什么新式学校,我呸!女子不三从四德,净想着去读书,能不出事吗?”

“对啊,还不如大小姐没生出来过,连带着让我们这些在马家做工的人都没脸。街坊本来很羡慕我在马家做事,现在都嘲笑我是伺候妓子的!”

“要我说,还得是二小姐,那才是大家闺秀,针线活做的特别好,认的字也少。”

“对对对!”

管家出现,愤怒的踹过去,让仆从们赶紧干活别嚼舌头。

但还是有人忿忿嘀咕着:“自己不检点,还不让别人说了?”

前院也传来中年人愤怒的低吼:“让马玉泽给老子滚回来!让她母亲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还想再毁了我马家的生意是吗!”

池翊音循声看去,隐约看到一个矮胖的身影上了马,这应该就是一直没露过脸的马家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