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谁都没有想到, 异变来得如此突然。

虽然所有玩家都很清楚,在云海列车奢华悠闲的外壳之下,隐藏着的是超乎认知的危险, 但是列车才刚刚开动,竟然就已经有人死亡……

很多人不由得心惊, 对S级副本的凶险评估, 再上了一个台阶。

而在池翊音飞奔向声音来源处时,看到不仅是他们, 而是所有车厢都动了起来。

不论是想要凑热闹的, 还是假面下是玩家想要确认情况的, 整个列车上所有乘客都在向同一个方向奔涌。

池翊音甚至还看到有人一脸茫然,从座位上起身时,原地转了几圈打量四周。

一部分人不知所措的模样, 像是还没来得及拿到身份资料,也对当前的情况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反应。

他一边暗自记下这部分人的长相, 一边无声叹息。

突如其来的死亡打乱了很多人的节奏,让他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就这样泄露了玩家身份。

玩家们在S级之外的世界, 早已经习惯了有提示的副本,就像呼吸那样习以为常。

进入S级副本之后, 所有的提示消失,也不再能从副本的名称或NPC的身份对话中获得提示——他们甚至连谁是NPC都分辨不出来。

就像是进入了没有空气的真空,令人在最初无法适应。

失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他们曾经抱怨过的危险, 竟然只是不值一提的稚嫩。

沿途池翊音看到了不少有类似反应的玩家,即便是A级玩家, 也对突然改变的环境无法立刻适应,就这样白白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池翊音无声叹息,随即收回视线,不再关注。

游戏场给过他们选择,犹豫着想要放弃的人,可以在娃娃咖啡馆选择死亡,在那里停下脚步,不再前进,也就不会经受后面的痛苦。

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那无论多难,自然也要走下去。

池翊音可以做到毫无怨言,任何他做出的选择,都会由他自己来承担所有的后果,无论那是好是坏。

但他也很清楚,人啊……是会将所有的过错和不顺,都下意识推到别人身上的存在。

“你曾经说,死亡也是神的怜悯。”

池翊音偏头,低声向黎司君道:“现在,我明白了。”

黎司君奔跑的动作一顿,侧身看向池翊音,良久无言,只是静静看着那张俊美的容颜。

池翊音对自己的情绪一向管理的很好,没有人能从那张假面上看出他的真实情绪。

但黎司君已经在池翊音身边太久,他事无巨细的观察着眼前的青年,将对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挑眉时的心中所想,都牢牢印刻在脑海中。

对他而言,已经可以读懂被那张面具遮掩下去的情绪。

就比如现在。

一向厌恶愚昧和懦弱,对无能深恶痛绝的池翊音,第一次的,在没有为了书写觉醒的能力而与非人者感同身受的情况下,感受到了悲悯。

那是……神对世人的慈悲。

黎司君缓缓勾了勾唇角,微不可察的轻笑了一声,又重新转过头去。

“音音,你距离你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的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从人到神,是向回溯的一场转变,抛弃无用的情绪,却也理解无用的情绪,从有山到无山,再到有山。”

“毕竟,从最开始,就是神以自身为模板,创造了人类。人所有的善恶,其实都来源于神。”

池翊音在反应过来黎司君说了什么时,讶然的看向他。

黎司君却只轻笑:“没错,音音,不要被现实中那些描写神的经书欺骗了,神从来不是无欲无求的雕像,那不过是教堂愚民的手段。”

“教皇和红衣主教们不认为神的真实有和何用处,只有创造出人们心中的神,将他们心中的那个神立在他们面前,他们才会把自己的钱财土地牛羊掏出来,捐赠给教堂。”

“毕竟,人从来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不是吗?”

黎司君定定的注视着池翊音,片刻后,他轻柔低语:“……我也一样。”

我不也是,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看到的事情吗?

——比如你信仰我,是我虔诚信徒这件事。

比如,你爱我的事实。

是我愿意相信的啊……

池翊音皱了下眉,总觉得黎司君现在的情绪有些古怪,让他无法读懂。

黎司君却反而笑了出来。

他伸手牵过池翊音,借力给他带着他一起向前跑,没有让长久伏案的小说家耗费更多的力气。

“不用在意,音音,你只需要知道,神无论善与恶,都远远比人类更加浓烈。作为一切的发源地,海水的深度,远远超出人能带走的一瓢饮。”

黎司君轻笑淡写,好像说的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当你了解了全部事实,明白神与这个世界是以怎样的规则运作的,那你就已经足够接近神……也有资格,取神明而代之。”

“到那时,不要犹豫的把你的刀送入神明的心脏吧。”

最后几个音节,却被嘈杂混乱的尖叫声和跑步声打断,让池翊音没有听清。

“……神会同意的。”

“别担心,神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他也愿意相信些自己愿意相信的事物。

那是美好向往的未来。

终有一日,你的书中,会写上我的名字。

黎司君那双金棕色的眼眸在一瞬间如黄金般璀璨,澄黄光影流转闪耀,如同太阳坠落在海水。

他带笑的目光从池翊音身上滑过,似乎隐含着无限复杂的情绪。

期间八千年,所有浓烈的爱恨善恶,都融入其中。

最后倒映出的,却是池翊音的模样。

池翊音眉头紧紧皱着,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把般酸涩。

他疑惑的看了眼黎司君,总觉得好像是刚刚那一瞬间,有什么过于极端的情绪落在了自己身上。

但当他仔细看去时,又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黎司君依旧是他所熟悉的模样,刚刚的酸涩和触动,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池翊音想要问什么,但他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视线转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越过前面人群的身影,他能看到出事的是一间包厢。

旁边标示着“红9”的包厢门大开着,浓重的血腥味从里面传来。

虽然门前被闻声赶来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通,但以池翊音一米八三的身高,依旧足够轻松越过前面的一个个脑袋,大致看清包厢里的情况。

原本奢华的布置现在如同狂风过境,所有家具都翻倒在地面上,墙上挂着的装饰油画也掉落在地,砸得四分五裂。

而在满地的狼藉中,大片大片红色染红了地毯,与地毯上原本的红花图案相连,乍一看去,就如同房间内泛起波浪的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