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沈兰亭搓搓肩膀, 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戏剧性一幕,一时间无言。她差不多明白眼前的变化是怎么一回事,但亲眼目睹依旧会觉得荒诞无比。

文武百官上一刻还在将太子夸得天花乱坠, 下一刻为求自保便立刻转而夸起林诗蕴。即便如此, 他们夸起林诗蕴时也并不敢将话说得太死, 只说她文章哪里哪里好,并不说她堪为魁首之类的话。

她顿时觉得没劲, 没劲极了。

人人不说真话, 在这样条件下选出来的魁首又有什么意思?

但纵然这样, 这魁首还是要争的,不能因为不公便不争了,一寸寸的让步只会换来越退越多, 越退越远。

谈漪漪万分感慨,转头看向周寅道:“好厉害!猜对了!”

周寅内敛而羞涩地一笑,纤长的睫像是轻轻颤抖的蝴蝶。她因为被人夸赞玉面爬上淡淡绯色, 柔和开口:“我只是觉得阿蕴写得很好,绝不该被埋没。大臣们都是国之栋梁, 最为通情达理,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罢了。待想明白,便知道阿蕴很好很好了。”

她一派天真懵懂, 还相信着人类的美好心灵, 像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私心。

沈兰亭张张嘴, 想同她说大人们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变了态度,但又觉得她有这样一颗赤子之心实属不易, 还是什么都没说。

让她觉得世界是她想象得那么美好也挺好的。

在一片夸赞声中, 皇上再度开口, 看向众人问:“那依诸位爱卿之见, 此次魁首定为林女郎最宜?”

大臣们哪里真能让一个女郎当上今年的魁首,被这么一问又支支吾吾说起不好。

戚杏一直看热闹似的看人变脸,到这时候终于被他们来回变幻的嘴脸气到,恼怒起来:“出尔反尔,令人发笑。”她紧紧捏着筷子,看样子恨不得将筷子当飞刀飞出去。

许清如将眼一闭,耳朵一捂,眼不见心不烦。

“哎。”皇上露出些苦恼之色,絮絮地道,“孤既觉得林女郎的文章引人入胜,又觉得太子的文章行之有效,倒也是难以抉择。本想看看诸卿意见,看来诸卿与孤一般左右为难。依爱卿所见,此次魁首该如何选定?”

众人也拿不出个合适章程,犹犹豫豫,难以决断。

皇上看上去也不急,目光在殿下逡巡一圈,最终一定,落在不敢插嘴的司月身上。他兴致盎然地发问:“乌斯国王子。”

司月被点名,紧张地豁然站起,对陛下道:“陛下叫我司月就好。”

皇上也嫌拗口,遂了他意:“司月,依你所见,此次文比谁该是魁首?”

司月微微皱眉,似在认真思索,最终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对大雍文化还只是略通皮毛,听着人人的文章都觉得很好。若要我说谁的更好,我也选不出来,能不能人人都当魁首?”他这样明显敷衍奉承的话说来却很真心,尤其是最后他天马行空的一句话更令人发笑,听起来实在很没常识,让人原谅他的愚蠢。

皇上哈哈大笑,将司月当作开心果:“若人人都是魁首,这魁首还有什么意义?”

司月顿时赧然,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意义有多愚蠢。

然而皇上说罢自己却一愣,目光深邃起来,像有了成算:“不过司月这话倒给孤一个灵感。既然林女郎与太子文章皆十分出色,此番便定为两名魁首。”

“两名魁首?!”殿中一阵惊讶之声,人人似乎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沈兰珏似乎松一口气,为这个结果而感到放松。

殿中除他以外似乎只有另一当事人,既林诗蕴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其余人要么在意料之外,要么不肯多一个魁首。

窃窃私语在殿中盛行,人人交头接耳。

“陛下真是……世上怎能有女魁首?未免胡闹。”

“可不是吗!林女郎文章再好,也不过是用以娱人罢了,安能与太子殿下所献之策相提并论?”

“还是陛下仁厚,给予这样大的殊荣。”

“文章哪有高地贵贱之分?是你们一双眼带着高低贵贱看人,才觉得文章有高低贵贱!”这是魏夫子听不下去,加入战场。

……

沈兰亭心知这已经是极限,此时再不甘心也只好接受,小声嘟囔:“倒是便宜大皇兄了。”

林诗蕴也未自谦,说些什么不如对方的话,只静静坐着,仿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皇上心意已决,无论大臣们说什么他也不为所动,只坐在上方默默听着。

片刻,他才轻飘飘看了眼在一旁侍立的大太监。多年默契,根本无需皇上开口,大太监便明白皇上意思,轻手轻脚地从一旁退下,为陛下草拟圣旨去了。

殿中又续新茶,宫人捧了茶点。有吃有喝,人便有精力吵嘴。

皇上坐在上方,似乎很乐意看见他的臣子之间你来我往彼此争吵。作为皇上,他只怕他们不吵,和睦相处。

他选定两位魁首一是因为林诗蕴的文章的确出色,他不愿落得个小肚鸡肠的名声。总之捧一个女郎对他的地位没有任何威胁,却能够压一压太子的气焰,使得他不要如此得意忘形。

沈兰亭喝多了茶,正巧拟旨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她索性对周寅道:“阿寅,我茶喝多了,你陪我去换件衣裳好不好?很快。”

周寅哪里会拒绝人,很乖巧地答应下来:“好。”

沈兰亭便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弯腰向左侧殿去,好巧不巧,秦贵妃也来更衣,只带了贴身丫鬟。

二人目光交汇,沈兰亭嗫嚅着,周寅软声开口:“公主,慢慢更衣,我在殿外等你。”

沈兰亭回神,恍惚地点点头:“好。”

周寅抬头看了眼那侍女,那侍女顿时浑浑噩噩,跟着周寅往外走。

秦贵妃像要将人叫住,但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她打心眼儿里是想与沈兰亭独处一会儿的,哪怕只有片刻。

周寅离开时仔细将殿门带上,殿中只剩下秦贵妃与沈兰亭二人。

沈兰亭近人情怯,不敢看秦贵妃。

良久,只听宠冠六宫的秦贵妃万分小心地问:“你最近过得可好?”

沈兰亭骤然抬头看向母妃,轻轻点头:“我很好,母妃呢?”

她这一句话便让秦贵妃顿时红了眼眶,点点头道:“你过得好我便好。”

殿外熏风习习,略站一会儿便让人鼻尖冒汗。周寅捏着帕子举手遮阳,秦贵妃的贴身侍女还在琢磨自己怎么就跟着这位女郎出来了。

不远处一道蓝色身影向这里走来,在春夏之交看上去颇为清爽。蓝衣服与那人的蓝眼睛一模一样,显眼的还有他金色的发。

侍女常年深居后宫,未见过生人,竟然想向周寅去躲。

周寅将遮阳的帕子拿下去,歪了歪头看向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