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声声慢

沈璁是对沈玦起过杀心的, 尤其是当裴筱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现在但裴筱回来了,多少还是带回了一点他的“人性”,至少他不可能当着裴筱的面真“弑父杀兄”,好像一只冷血的野兽。

之所以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进攻意图, 他无非是想要在一开始占据主动, 方便判断接下来沈玦每一句话的真假;反正喜伯在旁边, 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拦着。

果然,喜伯很快拉开了两人,沈璁也就顺水推舟,看着喜伯把人带下走洗漱收拾, 他安慰了裴筱两句,把人送回楼上的卧室, 自己正好等在隔壁的书房里。

当沈玦再推门进屋时,看得出来整个人都已经好好收拾过一遍了,毕竟就他刚才那个邋里邋遢,浑身恶臭的样子, 光是洁癖这一点,沈璁就受不了。

不过他刚洗过的头发都还在滴水,看样子的确很心急。

沈璁看样子倒是不着急, 毕竟在他和沈玦中, 属于一种敌在暗, 我在明的关系;如果沈玦愿意, 可以知道很多关于他的情况, 但他对已经十多年不见的沈玦却一无所知。

如果没有充足的试探作为判断, 他没有办法相信对方嘴里的哪怕一个字。

“前两天喜伯看到的乞丐, 就是你吧?”他坐在书房的靠椅上, 拨弄着手中的金属打火机,“咔嗒”一声掀开盖子,又再“咔嗒”一声关上。

安静到几乎落针可闻的房间里不断回响着这种机械的声音,形成了一种巨大且无形的压迫力。

“可以啊,大少爷,没看出来,还挺能忍。”

“虽然算不上亲厚,但大家好歹兄弟一场,想见我大大方方进来就是了,何必搞这么一出。”

“你不常在家,我没找到——”

沈玦还是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声音也不大,刚开口就被沈璁强势地打断了。

“借口!”

“我每天晚上都会回家。”

“但你身边总有不少人跟着,门外还有门岗。”声音虽然不大,但沈玦的语气很自然,似乎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被沈璁压得抬不起头来,“我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你要躲着我身边的人——”沈璁看向沈玦,双眼微眯,“却还敢对我身边的人动手?”

“啪嗒”一声,当他再次合上手中打火机金属的盖子后,便没有再打开。

之前机械的金属响声兀地停了下来,空气几乎在一瞬间凝固。

“我没有对他做什么!”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可怕的压迫感,沈玦的声音不复方才的淡定,急迫地解释道。

但很快,他好像就意识到了,这是沈璁有意施加给他的压力。

“我知道你喜欢他。”他放缓声音道。

“谁告诉你的?”沈璁不动声色问道。

“不需要谁来告诉,我自己能看见。”说着沈玦今天第一次抬起头来,对上沈璁审视的目光,“沈璁,你那会还小,对我可能没什么映像,但我多少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知道吗?在父亲面前,你看起来越完美,就显得越假。”

那会的沈玦或许还不明白,一个活着的人,不可能永远谦逊有礼,斯文体面;但当他看见在裴筱身边的沈璁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也是会有情绪波动的。

沈璁越是温柔地看着裴筱笑,就越显得当初他在沈克山面前礼貌的微笑,都不过是一张精心粉饰的假面。

“我们是亲兄弟。”沈玦看着沈璁,毫无征兆地突兀道:“面具自然也一样。”

精明如沈璁,自然能觉察出沈玦话中的意有所指,但他似乎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神。

“这么说,这些天来,你都在这附近?”

沈玦诚实地点了点头,沈璁接着问道:“包括最近这三天?”

“是。”

沈玦还是点头,从侧面一点点佐证着沈璁之前的猜测。

“那这三天,你都躲在哪儿?”

“垃圾桶里。”

沈玦的回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跟朋友闲聊时说起中午吃了什么,但却给沈璁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想起刚才进屋时闻到的那股恶臭……

“那你吃喝……”

“马斯南路这一片都是富人区。”沈玦还是很平常道:“就算是垃圾桶里剩下的,也饿不死。”

就像沈玦说的,沈璁对自己这个大哥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但包括沈玦在内,沈家的每一个人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至少在衣着、外貌上看起来,是干净体面的。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理由,让沈玦情愿在垃圾桶里躲了三天,以腐坏发臭的东西为食,也不肯出现。

“你说你要见我,但我派了那么多人出去……”沈璁故作疑惑的引导道:“你却情愿躲在垃圾桶里吃垃圾,也不愿意被我找到。”

“是。”沈玦坦诚道:“因为我不能确定那些都是你的人,还是沈公馆的人。”

想起自己之前派去跟踪的手下是在目标进入上海的范围后才把人跟丢的,沈璁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你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看见沈玦自然地点了点头,他难以置信地喃喃低自语道:“怎么可能……”

且不说沈克山找儿子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寻到人,派去护送儿子回家的一定不可能是废物,单从沈玦的角度看,这一切就不合理。

但如果再想想之前对方莫名失踪的那十几年,冥冥中似乎又有着什么联系。

“也没什么难的。”沈玦轻松道:“这么多年我在外面没有学到别的本事,但为了活下来,每天东躲西藏是必须的。”

毕竟是护送沈家大少爷回家,又不是押送犯人,沈克山的手下也不敢对他采取什么太高压的手段;尤其是进入上海的范围后,基本离开了之前危险的战区环境,紧绷的神经偶有松懈也是难免。

再加上沈玦这些年为了躲避战乱,四处躲藏已经成了习惯,这才让无论是沈克山还是沈璁的人都没能找到关于他的任何蛛丝马迹。

其实这些天他都躲藏在马斯南路附近,还有意让喜伯这个沈璁身边最亲近的人发现了自己,不过沈璁没有单独出现,反倒是监视他的人突然变得多了起来。

一直到今天早上,所有人撤走后,沈璁也没有单独出现,但他看到了裴筱。

如果说确定沈璁喜欢裴筱,还需要一些曾经的回忆做对比,那确定裴筱喜欢沈璁就太容易了,每一帧眼神都骗不了人。

沈玦可以忍受继续躲在垃圾桶里吃垃圾为生,但他无法确定,沈克山会不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找到自己。

今天难得没有人监视,裴筱身边也只有一个文文弱弱的司机,他知道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只能冒险赌一次。

“那也就是说……”沈璁难以置信道:“这么多年来,你没有失忆,没有遭遇不测……”